|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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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珂勒蒂装模作样,不禁笑了起来;心中的气一消,就上床睡觉了。然后他又想到:一定是巴黎的风气污染了他,使他读起《圣经》来都觉得好笑。但他还是在床上反复背伟大的天主开玩笑一般作出的判决;他还挖空心思去想象他年轻的女朋友秃了头顶是什么模样。他像小孩子一样笑得睡着了。他已经不再想他的伤心事。多一件也罢,少一件也罢……反正他也习惯了。 他还照常给珂勒蒂上钢琴课;但从这次起,不再和她作亲密的交谈了。她故意装出难过、生气的样子,耍她的小花招,但都不起作用;他一点也不让步;他们互相赌气;她到底主动找到了借口,上课的时间隔得越来越久;他也找到理由不参加斯特芬家里的晚会了。 他看够了巴黎社会,再也受不了那种空虚、懒散、精神不振、神经衰弱,以及毫无理由、毫无目标的吹毛求疵,消耗自己。他怀疑一个民族怎么能在这样死气沉沉的气氛中,为艺术而艺术,为享乐而享乐地过日子。然而,这个民族的确活着,有过伟大的时代,今天在世界上还很神气,对旁观者说来,还能制造假象。但他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他们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相信,只想享乐。 克里斯托夫正在这样沉思默想的时候,忽然碰到街上一伙叫叫嚷嚷的青年男女,拉着一辆车,车上坐着一个老神父,在向左向右祝福。再往前走,他看见一些法国兵士在用斧头砍开一座教堂的大门,门内挂了勋章的先生们举起椅子来迎战。这时他才看出法国人还是有信仰的——虽然他不明白他们信仰什么。有人对他讲:政府和教会合作了一个世纪之后,现在要分开了,教会不愿意分家,政府就用权力武力把教会赶出大门。克里斯托夫觉得这样做未免有失体统;但他更厌恶巴黎艺术家乱七八糟地随兴所至,反倒喜欢愿为事业打得头破血流的人了。不管那是为了多么无聊的事业。 他不久就发现在法国这种人很多。政界的报纸天天打笔战,像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一样;他们天天号召内战。好在君子动口不动手。然而,并不是没有天真的好汉要把别人的言论变成行动的。这一下就有好戏可看了:有几个省宣布脱离法国,几个联队造反,几个市政府烧掉了,税务官骑着马,带一队宪兵去收税,农民用镰刀做武器,烧开水去保卫教堂,而自由派却借口思想自由,要破坏教会,有些要救老百姓脱离苦海的人爬在树上,叫生产葡萄的农业省不要反对酿酒的工业省。几百万人到处摩拳擦掌,争得面红耳赤,到底弄假成真,打了起来。共和国先为群众叫好,然后要他们吃一刀。群众也把自己的子弟——不管当官的当兵的——打得头破血流。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要别人相信他既有理,又有力。如果你置身局外,读报纸看新闻,还会以为时光倒流了几百年。克里斯托夫发现法兰西——这个怀疑一切的法兰西——是个狂热的民族。但他不可能看出狂热的方向。是要宗教还是反宗教?要理性还是反理性?要国家还是反国家?——他们在各个方面都是狂热的。他们显得狂热,似乎是为狂热而狂热。 一天晚上,他和一个社会党的议员交谈起来。这个议员有时也去斯特芬家,并且和他谈过话,但谈的都是音乐,所以他猜不到他的身份。当他知道这个社交界的人物居然是个激进政党的领导人时,不免大为惊讶。 亚希·罗孙是个漂亮人物,胡子金黄,发音重浊,容光焕发,态度亲热,粗俗中有一点派头,动作中带几分乡气,时时刻刻会流露出来:有时当众剪剪指甲,说话时旧习惯难改,总像老乡一样扯对方的衣角,抓别人的手,捏别人的胳膊;他大吃大喝,会玩会笑,胃口和老乡一样大,却喜欢争权夺利;人很灵活,善于临机应变,看人说话,感情洋溢,却受理智控制。听话听音,善于吸收,立刻化为己有;有同情心,人又聪明,对什么都感兴趣,不管是生而有之的爱好,或是后天得到的,还是为了虚荣心才争强好胜,在利害相关,或危险当头时,他总是老实的。 他有一个相当漂亮的妻子,身材高大,不胖不瘦,骨架结实,腰身优美,华丽的服装紧紧贴在身上,使她柔中带刚的体型曲线毕露;一头黑色的鬈发,两只黑色的大眼;长而尖的下巴有点翘起;脸比较大,但看起来相当可爱,可惜近视眼镜一夹,嘴巴一噘,就会破坏她的形象。她的行动不稳,不太自然,像蹦蹦跳跳的鸟。她说话有点做作,但是和蔼可亲。她生于一个有钱的商人家庭,思想开放,遵守道德,像对宗教一样去尽上流社会的无数义务,还有自己主动承担的艺术工作和社会工作,如在家庭“纱笼”接待客人,在民众大学传播艺术,参加慈善事业,研究儿童心理——但并不是真心热情,也没有浓厚的兴趣——只是受过教育的年轻妇女天性善良,要冒充高雅,天真无邪地卖弄学问,就没完没了地背诵功课;似乎背得不熟会大丢面子。她需要有事做,但不需要做得有兴趣。就像手里拿着毛线,不断穿针引线的妇女,仿佛在做拯救世界的大事,其实,织出来的毛线衣对她自己并没有用处。再说,她也像织毛线的妇女一样,有良家妇女的小小虚荣心,想要以身作则,做别人的榜样。 议员对她亲热,但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他选妻子选得不错,既可以寻欢作乐,同时又心安理得。她很漂亮,所以他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她对他的要求也不高。他爱她,又骗她。她能迁就,只要有她一份就行。这甚至还能给她某种快感。她不喜欢闹事,肉体能得到满足就成。这是后宫嫔妃的心理。 他们有两个四五岁的孩子,都很好看,她专心照顾他们,像个贤妻良母,但她的母爱并不强烈,就像她对丈夫的政治活动,对最新的时装表演或艺术展览一样。在她身上,古怪地掺杂着先进的理论,极端颓废的艺术,凡夫俗子的激动,中产阶级的感情。 他们邀请克里斯托夫到他们家里去。罗孙太太是个不错的音乐家,钢琴弹得很好,指法轻巧有力;眼睛瞪着琴,手在上面蹦蹦跳跳,好像母鸡啄食。她有天分,音乐修养高于一般法国女人,但对音乐的含义却没有深刻的了解;音乐对她只是一组音符、节奏、色调变化而已,她能听得出,记得住,一点不错,但她抓不住情感,因为她自己不需要。这个可爱的女人聪明、单纯,助人为乐,一视同仁地欢迎克里斯托夫。但他并不领情,也没多大的好感,仿佛她不存在似的。也许他无意之中,怪她不该明知丈夫有外遇还迁就他,愿和情妇分享丈夫的恩爱。在人的过失中,他最不能原谅消极被动。 他和亚希·罗孙关系更密切。罗孙爱音乐,像爱其他艺术一样,虽然肤浅,却是真心。他爱交响曲可以入迷。他文化底子薄,但都用得上,这一点妻子帮了忙。他对克里斯托夫有兴趣,在这个平民身上,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力量。他想仔细观察这个独特的人——他观察人从不厌倦——了解他对巴黎的印象。他喜欢克里斯托夫说话老实不客气。他不怀疑他说得对。能听德国人的批评更表示他没有种族偏见。总之,他通“人情”(这是他的主要优点);对合乎人情的事,他都同意。然而,他却深信法国这个有古老文化的古老民族比德国优秀,并且嘲笑德国人。 克里斯托夫在亚希·罗孙家见到过其他政治人物,昨天或明天的部长。他相当高兴和这些不嫌弃他的名人进行个别交谈。这些人并不像大家说得那样高不可攀,和他们来往比同他认识的文人交游还更有趣。他们的思想更活跃,能理解人类的情感和利害关系。他们有口才,多数是南方人,爱好文艺,如果一个比一个的话,简直不在文人之下。当然,他们不懂艺术,尤其不懂外国艺术;但他们都认为自己多少懂一点,而且是真正的爱好。有些部长会议看起来好像是小杂志的编辑部。有的人会写剧本。有的会拉提琴,并且狂热地崇拜瓦格纳。有的会画几笔。大家都收集印象派的画,读颓废派的书,欣赏极端化的贵族艺术,虽然贵族在思想上是他们的死对头。克里斯托夫不理解这些社会党或激进社会主义分子,他们是被压迫阶级的代言人,怎么会欣赏高雅的贵族趣味。当然,他们有这种权利;但是在他看来,这似乎不忠于他们的党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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