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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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们一样?可怜的克里斯托夫先生!你们能独立自主做事吗?……话又说回来,你们至少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是我们,我们能做什么事呢?没有一件是我们感兴趣的——对,我知道,现在什么事都有我们一份,我们假装关心一大堆和我们没关系的事;我们多么需要对什么事关点心啊!我和别人一样做事。我做慈善工作,参加救济委员会。我到巴黎大学去听讲,听柏格森和于尔·勒梅特讲的课,听古代音乐会,看舞台演出的古典戏剧,还做笔记,笔记……我不知道自己记些什么!……我却欺骗自己,说我喜欢这些,或至少这是有用的!啊!其实,我知道的情况和这恰恰相反,我对这些都不在乎,这些东西讨厌透了!……不要又瞧不起我,因为我老实讲了大家的心里话。并不是我比别的女人傻。 “不过哲学、历史、科学,到底对我有什么用呢?至于艺术——你看——我乱弹琴,我乱画,用水彩东涂西抹——这能填满生活的空虚吗?我们的生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嫁人。你以为嫁给那些家伙会快活吗?我看得和你一样清楚。我看得出他们的真面目。我不如你们德国姑娘运气好,总会制造假象……这难道还不可怕?瞧瞧周围:看看结了婚的女人,看看她们嫁的男人,想到自己也得跟她们一样,身心都得变形,变得同她们一样俗气!……我敢说,不是一个对生活无所求的人,是很难接受这种生活,尽这种义务的。并不是女人都做得到这一点……但时间过去了,岁月好像流水,有些美妙的东西——却没有起什么作用,却在一天一天消失,将来却不得不交给一些蠢材,一些你瞧不起,也会瞧你不起的笨蛋!……而并没有人了解你!人家还说女人对男人是个谜。不谈那些说女人平庸古怪的男人吧!女人总该了解我们!她是过来人,只要回想一下……但是不行。她们一点也不帮忙。即使我们的母亲也不了解我们,并且不想真正认识我们。她们只设法把我们嫁掉。其他的事,死活都靠自己安排!社会才不管呢。” “不要泄气,”克里斯托夫说,“每个人都得体验自己的生活。只要你勇敢,一切都会好转。要到你的圈子外面去找。法国总会有几个男子汉的。” “是有。我也认识。但是他们不讨人喜欢!……再说,我告诉你:我虽然讨厌我这个圈子,但现在我出了圈子又不能生活。我已经养成了习惯。我要过好日子,高级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单靠钱不行,没有钱也不行。这似乎不光彩,我也知道。但我了解自己,我是弱者……”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因为我已经告诉你我多么无用了。听我说:宽容一点!和你谈话对我多么好啊!我觉得你是个强人,你很健全,我信得过你。做个朋友,好不好?” “当然好。”克里斯托夫说,“不过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听我谈谈,提提意见,还打打气。我老是心灰意懒,不知如何是好!那时,我就自言自语,奋斗有什么用?折磨自己又有什么用?这样或那样,有什么关系?管他是谁!管他什么东西!这样真可怕。我怕会陷进去了出不来。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她好像受不了,一下老了十岁;瞧着克里斯托夫,眼里流露出顺从、恳求的目光。他答应了她的恳求。于是,她又来了劲,笑了起来,又快活了。 到了晚上,她又像平常一样说说笑笑,卖弄风情了。 从这天起,他们经常谈谈知心话。他们只有两个人在一起,她对他说她想做的事;他费了好大工夫才听明白,才提得出意见;她听他的劝告,必要时还得听责备;她听得认真,专心,好像一个乖孩子,这对她是一种消遣,使她感到兴趣,甚至成了支持;她用感激的眼光看看他,既表示感动,又卖弄风情——但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她的生活,不过是增加了一点娱乐而已。 她一天到晚在连续不断地改变外形。她起床非常晚,总要睡到中午。她老失眠,往往天亮才能睡着。整个白天,她不做什么事。她翻来覆去琢磨一句诗,一个主意,一个没头没脑的想法,对谈话的一段回忆,一个乐句,一个讨她喜欢的面孔。一直要到下午四五点钟,她才完全清醒过来。在这以前,她的眼皮似乎肿得睁不开,脸颊浮肿,像在赌气,仿佛觉得没睡够。如果来了几个要好的女朋友,和她一样喜欢唠唠叨叨的,喜欢打听巴黎流言蜚语的,她这才来劲了。她们在一起没完没了地讨论爱情。 爱情心理学是个永远谈不完的题目,还有就是梳妆打扮,刺探隐私,说人坏话。她圈子里还有一伙游手好闲的青年男子,他们每天要在石榴裙下消磨两三个小时才过瘾,他们自己也有资格穿裙子了,因为他们的思想和言谈跟少女没有什么不同。克里斯托夫也有固定的时间,那该是他听忏悔了。珂勒蒂立刻一本正经,集中心思。她就像包特莱谈到的那种法国少女,在忏悔室里,“把事先准备好的内容讲得头头是道,清楚明白,凡是应该讲的,全都分门别类,井井有条”——但忏悔后,她却玩得更带劲了。 时间越来越晚,她却越过越年轻。晚上,她到剧院去看那些百看不厌的面孔,感到一成不变的快乐——她快活,并不是因为戏演得好,而是因为她认识演员,因为她能再一次挑出演员为众人所知的老毛病。如果有熟人到包厢里来看她,大家说长道短,议论其他包厢的人,或者对女演员评头论足。比如说演天真少女的角色声音尖酸得“像变了味的蛋黄酱”,那身材高大的女角衣服穿得“像灯罩”。不上剧院,她就去赴晚会;在晚会上,只要人漂亮,便可以大出风头,快活快活——不过这也要看日子,在巴黎,漂亮不漂亮是日新月异的——要是不走运,你就可以从仓库里拿出批评的武器来对付男人,笑他们的装束和身体的缺陷。交谈嘛,那是没有的——回家的时候很晚。总是不想上床(这时人最清醒),于是,围着桌子转,随便翻一本书,想起了一句话或者一个姿势,就一个人笑起来。无聊透顶。真是倒霉,又睡不着。夜里,忽然感到一阵绝望。 克里斯托夫隔不了多久就能见到珂勒蒂,虽然几个小时只能看到她的某些变化,但已经使他摸不着头脑了。他不明白什么时候她是真诚的——到底她是一直真诚,还是从来就不真诚呢?珂勒蒂自己也说不清楚。像大多数少女一样,她受到懒散的欲望支配,茫茫然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又因为她不先试一试,就不知道她到底要不要。于是,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试,她要最大的自由,却想冒最小的危险,她模仿周围的人,衡量他们的道德。她并不急于做出选择。她舍不得浪费,要充分利用。 但克里斯托夫这样的朋友可不好办。你可以喜欢他不尊重的人,甚至喜欢他瞧不起的人,但不能把他和那些人相提并论。各人的口味不同,但至少总得有自己的口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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