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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克里斯托夫瞧着、听着。他咬紧了牙关,免得出言伤人。整个晚上,他全身紧张,肌肉收缩。他既不能说话,又不能不说话。说话没有乐趣,没有需要,只是为了礼貌不得不说,实在难受。说真心话不行,人云亦云也不可能。当他无话可说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装出客客气气的本领。如果他瞧着旁边的人,那总是瞪着眼睛,神情紧张,不由自主地研究对方,不知不觉地伤害了人。如果他说起话来,又过于自信,使大家听了不自在,连他自己也一样。他明白自己来错了地方;他并不笨,感觉得到自己在场破坏了协调的气氛,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和主人一样恼火。他怪自己,也怪别人。

  最后,等他一个人在深更半夜回来,走到街上的时候,他简直觉得给无聊压垮了,没有力气走回去;他甚至想到在街上躺下,就像小时候从公爵府演奏完了回家,有多少次他想躺倒啊!有时,他身上只剩五六个法郎,还得用到周末,他却舍得花上两个法郎雇辆马车。他急急忙忙跳上车,好赶快溜之大吉;马车一走,他就神经兮兮地哼哼起来。回到住的地方,上床睡觉,他还在哼……

  然后,忽然一下,他想起了一句滑稽话,就放声大笑。他甚至手舞足蹈,翻来覆去地说。第二天,甚至几天之后,一个人散步时,他还会忽然发作一阵子,像只野兽一样。……他为什么要去看这些人呢?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呢?为什么要勉强自己装模作样,对自己并不关心的事,却要跟别人一样装作关心呢?——他当真不关心这些事吗?——一年以前,要他和这些人混在一起,他是根本受不了的。但是现在,他虽然恼火,还是觉得他们有趣了。是不是巴黎人无所谓的态度也有一点渗入了他的内心?于是,他焦急不安地扪心自问:他是不是不如以前坚强?其实,情况恰恰相反,他比以前坚强得多。因为在一个新环境里,他的思想更加自由。他可以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看这一出人间的大喜剧。

  再说,无论他喜欢不喜欢,如果他要巴黎社会承认他的艺术,那就非这样过下去不可,巴黎人如果不了解作家,是不会对作品感兴趣的。而如果他要在这些庸俗人家教音乐课才能谋生,那更需要得到他们承认了。

  何况人人都有一颗心;心无论如何总要有所寄托,不管在什么环境都要找到寄托,否则就活不了。

  克里斯托夫的女学生当中,有一个是很有钱的汽车厂主的女儿,名叫珂勒蒂·斯特芬。她的父亲是入了法国籍的比利时人,祖父是英美人到安特卫普安家落户的,祖母是荷兰人。珂勒蒂的母亲是意大利人。这是一个相当典型的巴黎家庭。在克里斯托夫看来——在许多人看来——珂勒蒂·斯特芬是一个典型的法国小姐。

  她刚十八岁,蒙蒙眬眬的黑眼睛,善于向年轻男子送秋波,西班牙的眼珠,眼眶里洋溢着水汪汪的光彩,细长的鼻子可以随心所欲地起皱,鼻尖在说话的时候微微地动,嘴唇噘起表示她不同意,头发蓬蓬松松,小脸蛋有皱纹,但很可爱,皮肤平平常常,也搽了粉,脸部轮廓是粗线条的,有点浮肿,神气得像一只胖胖的小猫。

  她的一切都是小号码的,衣服穿得很好,有诱惑力,带挑逗性,一举一动显得矫揉造作,冒充高雅,装憨卖傻,姿态像个小女孩,可以在摇椅里摇来晃去,晃上两个钟头,小声喊道:“不吗?这不可能……”

  在餐桌上看到一盘爱吃的菜,她会拍起手来;在客厅里,她在男人面前抽烟,装得对女朋友过分亲热,搂住她们的脖子,抚摸她们的手,贴近她们的耳朵,说些不怀好意的话,说得非常巧妙,声音娇弱不堪,有时还会若无其事地说些不堪入耳的话,更会要别人跟着说——神气却像一个天真无邪、非常乖巧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眼皮沉甸甸的,隐隐约约引人入胜,斜着眼睛看人,存心不良地听人说三道四,听到下流话就一口咬住,随时随地都在打主意钓男人上钩。

  这种装模作样、小狗式的表演,掺了假的天真,一点也不讨克里斯托夫的欢喜。他又不是没有事做,哪里有心去理会一个狡猾的小姑娘玩弄的把戏,甚至没有闲情逸致去看上一眼。他需要挣他的面包,免得他的生命和思想有面临死亡的危险。如果说这些客厅里的鹦鹉能得到他的关心,那只是因为她们给他提供了谋生的手段。为了挣到她们的钱,他给她们上课,凭良心办事,把眉头皱紧,思想集中在工作上,以免无聊得分散精力,也怕珂勒蒂·斯特芬这种轻浮的女学生卖弄风情,扰乱他的心神。其实,他对珂勒蒂并不关心,就像对她的小表妹一样,表妹不说话,胆子小,住在斯特芬家,跟珂勒蒂一起学弹琴。

  但珂勒蒂太精明了,不会感觉不到她对克里斯托夫卖弄的风情全落了空,她又太圆滑了,不会不临机应变来迁就克里斯托夫的做法。其实,她根本用不着下功夫。这是她的本性。她是女人。女人是不定型的水。她碰到的男人都是瓶子,她出于好奇,出于需要,就顺应了瓶子的形状。她要存在,就不得不借光。她的个性就是不固定的。她老是换瓶子。

  克里斯托夫吸引她,这有好多理由,第一就是她吸引不了克里斯托夫。第二是他和她认识的青年人都不同;她还没有进入过这种形状的粗瓷大花瓶。第三是因为她天生有眼力,一眼可以看出瓷瓶和男人的价值,她完全明白克里斯托夫除了没有翩翩风度之外,坚强踏实的性格是巴黎的花花公子望尘莫及的。

  她学音乐,像大多数闲得没事干的小姐一样,学得又多又少。这就是说,她总在学,但几乎没有学到什么。她整天在钢琴上敲敲打打,因为闲得无聊,为了摆摆架子,为了发泄感情。有时,她弹琴像在骑自行车。有时,她又可以弹得好,很好,有味,有情——人家几乎要说她是个有情人,其实,她只要设身处地一想,无情也会显得有情——在认识克里斯托夫以前,她可以喜欢玛斯奈、格里格、多玛。在认识克里斯托夫以后,她又可以不再喜欢他们。现在,她演奏巴赫和贝多芬,也很不错——其实,这样说并不过分——更重要的,是她喜欢上他们了——说老实话,她喜欢的并不是贝多芬、多玛、巴赫,或格里格,而是声音,乐谱,手指接触琴键,心弦随着琴弦震颤,她便心神荡漾,好像搔着了痒处一般。

  在贵族府邸般的客厅里,挂着有点褪色的帷幔,房间当中有一个画架,上面放着斯特芬夫人的画像。夫人结结实实,名画家却把她画得多愁善感,好像一朵缺水的花,她的眼睛没精打采,身体婀娜多姿,曲线成了螺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现百万富翁与众不同的灵与肉——大客厅的玻璃窗外是些老树,树上洒满了白雪,克里斯托夫看见珂勒蒂一直坐在钢琴前,反复弹同样的乐句,用不协调的柔声来抚摸自己的耳朵。

  “啊!”克里斯托夫进门时说,“瞧!小猫又在打呼噜了!”

  “坏蛋!”她笑着说。

  (她伸出了有点冒汗的小手。)

  “……你听听看。难道不好听吗?”

  “很好听。”他用不在乎的口气答道。

  “你没有听!……听一听好不好?”

  “我在听……总是老一套。”

  “啊!你不是音乐家。”她有点生气地说。

  “难道你弹的是音乐!”

  “怎么?不是音乐……请问:那是什么?”

  “你心里明白;用不着我说,说出来就不好听了。”

  “那更要你说。”

  “当真?……你不要吃不消!……那好,你知道你在琴上弹什么?……你在勾勾搭搭。”

  “怎见得?”

  “那还消说。你在和琴谈心:‘亲爱的钢琴,亲爱的钢琴,说些好话给我听,再说一些,抚摸我吧!给我一个吻吧!’”

  “你还有没有个完?”珂勒蒂半笑半恼地说,“怎么一点也不尊重别人?”

  “一点也不。”

  “你太放肆……再说,就算你说得对,难道这不是真爱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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