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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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老人和哈斯莱的差别多大啊!老人身体有病,行动不便,一年多半关在房里,一生几乎都是在内地小城过的,但却精神振奋——而哈斯莱虽然年富力强,功成名就,生活在艺术活动的中心,音乐会开遍了欧洲,但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也不关心新生事物!克里斯托夫知道的现代艺术的表现方式,苏兹不但全都知道,而且还知道许多古代和外国音乐家的事,那却是克里斯托夫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老人的记忆是一个深水池,天降的甘霖都储存在水池里。克里斯托夫不倦地汲取甘泉,苏兹见他兴致勃勃,也感到非常高兴。他虽然有过好心的听众,听话的学生,但却从来还没有这样年轻而火热的心灵,来分享他汹涌澎湃、压制不住的热情。 他们真是世上最要好的朋友,不料老人失言,脱口而出说了一句称赞勃拉姆斯的话。糟了!克里斯托夫马上变了脸,冷冰冰地放下了苏兹的胳膊,用生硬的口气说:他的朋友是不会喜欢勃拉姆斯的。这给快活的老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苏兹太胆小了,不敢争论,又太老实了,不会说谎,只好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料克里斯托夫杀出一句:“够了!” 说得这样斩钉截铁,不容置辩,结果就冷场了。大家接着往前走。两个老人不敢互相再看一眼。耿士咳了几声,想要接上话头,又谈起树林和天气来;但克里斯托夫噘着嘴,不答话,最多只哼两声。耿士觉得碰了软钉子,没有趣味,又不愿做哑巴,就转过头来和苏兹谈话;但苏兹的喉咙仿佛上了锁,漏不出声音来。克里斯托夫斜着眼睛看看他,几乎要笑了,他心里已经原谅了老人。其实,他从来没有认真生他的气;甚至觉得使可怜的老人难过有点粗野;但他年少气盛,说过的话不肯改口。于是,三个人就这样一直走到了树林的尽头,只听见两个尴尬的老人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克里斯托夫轻轻地吹着口哨,装做什么也没看见。忽然一下,他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向着苏兹,用他的粗手使劲抓住老人的胳膊:“亲爱的老苏兹,我的好朋友!”他亲热地瞧着他说,“这不美吗?这不美吗?” 他说的是风景和天气;但他的笑眼似乎在说:“你真好。我是个粗人。原谅我吧!我爱你。” 老人的心都要融化了。就好像日全食之后又见到了太阳。他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克里斯托夫又搀着他的胳膊,说话也分外亲热,他一来劲,就加快了脚步,也不管两个同伴累不累。苏兹并不怪他,因为心里高兴,甚至不觉得累。他明知道整整一天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恐怕要出事的;但他心里却想:“明天的事,管它呢!等到他走了,我有的是休息的时间。” 但耿士没有他那么起劲,已经落后了十几步,露出了一副可怜相。克里斯托夫到底也看出来了。他不好意思地道了歉,提出要在白杨树荫下的草地上躺一会儿。苏兹自然同意,没有考虑他的支气管炎是不是吃得消。还是耿士想得周到,至少,他找到了一个借口,说在满身大汗的时候,不要躺在草地上受凉。他提议到附近的火车站坐车回去。大家说好。虽然累了,但他们还不得不加快脚步,免得误车;结果他们刚到,火车也进站了。 一见他们,一个胖子就从一个车厢门口冲了出来,大叫苏兹和耿士的名字,还加上了他们的头衔和一大堆形容词,他边叫边挥舞两条胳膊,好像一个疯子。苏兹和耿士也起来,同时挥手作答,并朝着胖子的车厢跑去,胖子也迎着他们跑来,把挡路的旅客都推开了。克里斯托夫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他们,边跑边问:“什么事呀?” 那两个人心情激动地喊道:“他是卜德班希米脱!” 这个名字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他早忘了午餐时敬酒的人名。卜德班希米脱站在车厢外面的平台上,苏兹和耿士站在踏脚板上,他们吵吵闹闹,震得耳朵都要聋了。他们觉得这次巧遇简直是个奇迹。火车已经开动,他们才爬上去。经过苏兹介绍之后,卜德班希米脱行礼如仪,脸上忽然没有表情,身子站得笔直,像根木桩,说了一大堆客套话,接着就抓住克里斯托夫的手,拼命摇了五六下,仿佛要摇得他散架似的,然后又大叫了起来。克里斯托夫从他的叫声中听得出,他是在谢天谢地,没有错过这次巧遇。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拍着大腿,怪自己运气不好——他是个从来不出门的人——怎么偏偏在乐队指挥先生大驾光临的时候,却到外地去了。 苏兹的电报今天早上才交给他,那时早车已经开走一个小时了;电报送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人家不敢叫醒他。为了这事,他对旅馆的人发了一个早上的脾气。现在还憋着一肚子气呢。他把看牙齿的主顾打发走,把看病的约会都取消,匆匆忙忙赶上头一班车回来;不料该死的火车没有赶上干线转车的时间,卜德班希米脱只好在转车站等了三个小时;他气得把肚子里的骂人话都吐了出来,把这件倒霉事对等车的旅客讲了二十遍,还向车站入口的检票员诉说。最后,火车总算又开动了。他提心吊胆,唯恐来得太晚……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他又抓住克里斯托夫的双手,用毛茸茸的手指和软绵绵的巴掌紧紧捏着。他胖得出奇,又高得出众,方方正正的脑袋,剪得短短的红头发,刮得干干净净的麻子脸,大眼睛,大鼻子,厚嘴唇,双下巴,短脖子,背脊宽得出奇,肚皮像个酒桶,两条胳膊叉开,脚大手也大,身上一大堆肥肉,像个人面烟草罐,巴伐利亚街上有时看得到这种胖子,好似填鸭一般喂胖的。他又热又快活,全身油光水亮,两只大手没有地方放,不是放在自己分开的膝盖上,就是放在邻座的大腿上。他不停地说话,卷舌音在空中震荡,像在打弹子球。有时,他笑得全身发抖,就把头往后一仰,张开大嘴,呼噜哈啦,几乎要憋气了。他的笑声感染了苏兹和耿士,等这阵风暴一过,两个人擦擦眼睛,看看克里斯托夫。他们的神气好像在问:“咳!……你看他怎么样?” 克里斯托夫不开腔;他一想到就胆战心惊:“这个怪物唱我的歌?” 四个人回到苏兹家里。克里斯托夫不想听唱,就不提唱歌的事,卜德班希米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没有用。但苏兹和耿士存心要他们的朋友为他们增光添彩,怎能逃得过这一关呢?克里斯托夫无可奈何地坐到琴凳上,心里暗想:“好家伙,好家伙,你不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小心点吧!我是一点小错也不会放过的。” 他一想到会使苏兹难过,心里也不好受;但一转念,与其让这个福斯塔夫般的大胖子来扼杀他的音乐,还不如让老人难过一下吧。不料大胖子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胖子的歌声好极了。从一开始,克里斯托夫就大吃一惊。苏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不禁打个哆嗦,以为他不满意,等到看见他越弹下去,脸上越有喜色,老人才算是放了心。他的老脸也沾染了年轻人欢乐的光辉;一支歌刚唱完,克里斯托夫马上转过身来高声大叫:他从来没有听见过他的歌唱得这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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