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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克里斯托夫可没有这些偏见。他对自己圈子里的人老是反感,反而受到不同民族人的吸引。不过他对他们并不了解。他和他们没有什么来往,只认识几个最低级的犹太人,几个小贩,还有挤在莱茵河和大教堂中间的下等人,他们倒有人类合群的本性,不断地把那几条街变成犹太人居住的地区。他偶尔溜达到这里来,用好奇而有趣的眼光偷看来来往往的犹太女人,她们脸凹下去,嘴唇和颧骨却凸出来,笑容像达·芬奇画的一样神秘,不大正经,说话粗俗,阵阵笑声破坏了面部的平静与和谐。

  这些人类中的渣滓,头大脸笨,眼睛没神,身材矮胖,腿短而粗,他们却是最高贵的民族没落的后代,即使是在这污泥臭水之中,也可以看到奇光异彩,闪闪烁烁,就像沼泽里的磷火一样;那是神秘的眼色,智慧的火花,从污泥中释放出来的、难以捉摸的电流,使克里斯托夫着迷,又使他不安。他以为这里面有美丽的灵魂在挣扎,有伟大的心胸要脱离泥坑;他巴不得能碰到他们,能帮助他们;他还不认识他们,甚至有点害怕,但却已经喜欢他们了。不过他从来没有和任何犹太人发生过密切的关系,尤其没有机会接近犹太人的上层社会。

  因此,曼海姆家的晚餐对他说来是件新鲜事,有吸引力,甚至像上帝禁止采摘的果子一样。而用禁果来引诱他的夏娃使果子显得更加有味。一进门,克里斯托夫就见到了于蒂思·曼海姆。她属于另外一种女性,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高大,灵活,有一点瘦,但又不弱,黑头发浓而不密,像镜框似的装饰着脸部,垂得很低,遮住了鬓角和额头,眼睛有点近视,双眼皮,眼珠稍微鼓起,鼻子相当高,鼻孔张大,脸颊清瘦灵秀,下巴稳重,皮肤红润,美丽的侧影显得干脆利落;从正面看来,喜怒哀乐的表情并不分明,叫人捉摸不定,显得内心复杂;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两边的脸颊似乎也不相等。在她身上,感觉得到强烈的种族色彩,在这个种族的模子里,七拼八凑地投入了各种各样的原料,参差不齐,有很美的,有很丑的。她的美,主要在她那张沉默寡言的嘴巴,在她那双因为近视而显得深刻、因为黑眼圈而显得阴沉的眼睛。

  一定要比克里斯托夫见多识广、看惯了这种眼睛的人,才会知道这不是一个女人,而是整个种族的眼睛,才能在这柔情似水、热烈如火的朦胧眼色中,看出他面前这个女人真正的心灵。他在这双既热情又深沉的眼睛里发现的,是以色列民族的灵魂,但这双眼睛的主人自己还不知道。克里斯托夫一见就恍然若失。要等很久之后,要等他在这种眼睛前经常晕头转向之后,他才能在这片东方的茫茫大海上,不再迷失他的路途。

  她瞧着他,眼睛清澈如水,纹丝不动,似乎看透了这个基督徒的心灵。他也感觉到了。在女性眼睛的诱惑中,他感到男性眼睛的毅力、明亮、冷静、有点冒失,不大客气地搜索他的内心。这种搜索并不怀有恶意。她只是吸引了他,并不像那种卖弄风情的女人,不管见到什么人都要勾引。她比谁都更懂风情;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吸引力,所以只是听其自然——尤其是对克里斯托夫这样容易上钩的男人,更是不必费劲——她更感兴趣的,倒是要了解她的对手(任何男子,陌生人,都是她的对手——但是将来如果需要,他们也可以成为盟友)。

  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最聪明的人总是赢家,问题是要猜到对方手里的牌,而不让对方摸自己的底。一赌赢了,她就尝到了胜利的甜头。胜利能不能给她带来实惠,这倒不太要紧。她只是为了寻找乐趣。她非常热情地爱好智慧。但她喜欢的不是抽象的智慧,那种智慧她脑子里有的是,如果她愿意的话,随便搞哪一门学问她都会有成就,而且比她的哥哥更配继承洛泰·曼海姆的银行业。但她喜欢的却是生活的智慧,可以用来对付人的聪明。

  她喜欢深入到人的内心,来衡量人的价值——她和麦西的犹太女人称金币一样认真仔细——她凭着神机妙算,不费多少时间,就能看穿人的甲衣,看到人的缺点和弱点(那是打开人心的钥匙),看出人心的秘密,这是她掌握别人的办法。但她对胜利并不流连忘返;也不利用她的战利品。她的好奇心与自尊心一满足之后,她对战利品就不再感兴趣,而去追寻新的目标。于是,她的力气等于自费。她的心灵如此生气勃勃,却又死气沉沉。在于蒂思身上既有好奇的天性,又有无聊的感触。

  就是这样,她看看克里斯托夫,他也看看她。她不大说话。但只要她嘴角上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克里斯托夫就入迷了。笑意消失之后,脸又变成没表情,眼睛显得漠不关心;她安排晚餐,冷冰冰地吩咐仆人;仿佛不在听别人讲什么。但是眼睛一亮,她又说上三四句活,说得恰到好处,一听就知道她什么也没漏掉,什么也都明白。

  她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她哥哥对克里斯托夫的评价;她知道弗朗兹喜欢吹牛;一看见克里斯托夫,她就觉得挖苦话可以派上用场,哥哥吹嘘克里斯托夫漂亮出众——弗朗兹似乎有颠倒是非的本领,或者也许是以反常为乐。仔细地研究了克里斯托夫之后,她也承认弗朗兹说的话并不全假;随着她的了解越深入,她越发现克里斯托夫身上的确有一种力量,难以捉摸,不大平衡,但是踏踏实实,敢作敢当,她看了很高兴,因为她比谁都明白:这种力量多么难得。她会调动克里斯托夫说话的积极性,要他暴露思想,显示他的局限性和他的欠缺;她要他弹琴;她并不喜欢音乐,但她懂行;她还能听出克里斯托夫的音乐与众不同的地方,虽然这种音乐并不能引起她的感情冲动。她只是冷冷淡淡、客客气气,用几句简短而有分寸的话,对他表示关心,但是没有一点恭维。

  克里斯托夫发现了这一点,他却感到得意;因为他知道这种关心的价值,觉得这种评价难得。他并不隐瞒他有心要征服她,并且做得这样露骨,主人家三个人都微笑了,因为他只对于蒂思一个人说话,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其他两个人却置之不顾,仿佛他们不存在似的。

  弗朗兹瞧着他说话,嘴唇跟着他动,眼睛跟着他转,又是佩服,又是开心;他向父亲和妹妹丢了眼色,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妹妹却没事人一般,装作没看到,没听见。

  洛泰·曼海姆——一个高大结实的老人,有点驼背,皮肤发红,花白的短头发像把刷子,胡子眉毛却还很黑,脸部肉多,精力旺盛——他也和和气气、不动声色地在打量克里斯托夫;他也立刻看出了这个年轻人不寻常。不过,他对音乐和音乐家都不感兴趣,因为他不搞那一行,所以一点不懂,他也毫不隐瞒,反倒引以为荣。(像他这号人承认自己不懂,那就是表示不屑一顾。)而克里斯托夫却怕耽误老人的时间,不大礼貌地请银行家先生自便,说自己有于蒂思·曼海姆小姐作陪就够了,老洛泰给他逗乐了,就坐炉边去读报,一边漫不经心,带着打趣的神情,听他的空谈妄想,还有他那光怪陆离的音乐,有时一想到世上居然有这等怪人,懂得这种怪东西,还自以为怪有趣的,不禁不出声地笑了起来。他懒得再听他们谈话了,以为凭女儿的聪明,不难掂量出这个客人的身价。她明白父亲的意思,当然会完成使命的。

  等到克里斯托夫走后,洛泰就问于蒂思:“怎么?你要他坦白了,你觉得他怎样,这个艺术家?”

  她笑了一笑,想了一下,一句包总地说:“他有点轻率,但是并不傻。”

  “不错,”洛泰说,“我看也是这样。那么,他会有成就啰?”

  “我想是的。他有力量。”

  “那很好,”洛泰说,他只对有力量的人感兴趣,说话用的是一个强人慷慨大方的逻辑,“那就该帮他的忙。”

  克里斯托夫这一方面呢,他对于蒂思·曼海姆也很倾心。然而,他不像于蒂思想的那样爱上了她。两个人——女的感情细腻,男的本能强烈,天生的聪明——双方都误会了。使克里斯托夫入迷的是她脸上的神秘和内心生活的丰富;但他并不爱她。他的眼睛和头脑上了钩,他的心却没有——为什么?——要说清楚倒相当难。是不是因为他看到她身上有些捉摸不定,令人不安的东西?换了一个情况,这会是使他更容易坠入情网的理由:因为只有在他感到爱情会带来痛苦的时候,情感才会更加强烈——克里斯托夫不爱于蒂思,并不是他们两个人有什么不对。真正的理由,说穿了可能对双方都相当难堪,其实是他最近一次恋爱的时间离现在还不远。

  经验并没有使他变得更聪明。但他曾经这么热爱过阿达,并且在热爱中消耗了这么多信心、力量、幻想,现在已经所遗无几,培养不起一次新的爱情了。为了重新点燃爱情的火焰,一定要先在心里放上一堆木柴,而在这之前,上次大火偶尔遗留下来的残辉,只会冒出短暂的火光,虽然还是灿烂明亮,但是没有燃料,很快就会熄灭的。半年之后,他也许会盲目爱上于蒂思。但在今天,他在她身上看到的,不过是个朋友而已——当然他也有点动心——不过他会尽力驱散心头的乌云,因为乌云会使他想起阿达,而这种回忆对他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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