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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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一条潮湿的木凳上。他们沉浸在爱情中,温柔的、深刻的、荒谬的爱情。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不再自私,不再虚荣,不再算计。灵魂中的阴影都给爱情的春风吹到九霄云外去了。“爱吧,爱吧。”他们笑中含泪的眼睛这样说。这个冷冰冰、卖风情的少女,这个骄傲的少男,都强烈需要为对方献身、受苦,甚至牺牲。他们不再认识自己,他们已经脱胎换骨;一切都已改变,他们的心灵、面孔、眼睛,都发射出动人的仁爱之光。这是纯洁、无我、舍生的片刻,人生一去不复返的片刻! 他们欣喜若狂,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话,做出了天长地久、永不分离的诺言,又是拥抱,又是亲吻,神魂颠倒,前言不对后语,忽然,他们发现天色晚了,就手牵着手跑回去,在狭窄的小路上几乎跌倒,或者撞在树上,但是不觉得痛,也看不清,他们陶醉在欢乐中。 离开蜜娜之后,他没有回家去,反正回家也睡不着。他出了城,穿过田野,在黑夜里漫步。空气新鲜,乡下没有人,黑魆魆、空荡荡的。一只猫头鹰发出令人心寒、冷飕飕的叫声。他好像在梦游似的。他走过葡萄田,爬上一座山冈。城里的点点灯火在平地上颤抖,阴暗的天上闪烁着点点星光。他坐在路边的墙上,忽然心情激动得流下泪来。他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太幸福了;而太快活往往是悲喜交集的;他对幸福既有感恩的心情,又掺杂着对不幸的怜悯,对事物的无常他感到忧郁而体谅,对人生他又感到陶醉。他幸福得流下了眼泪,在泪水中他又闭目入睡了。等到他醒来时,依稀已是黎明。河面上升起了白茫茫的晨雾,笼罩着河边的小城,而蜜娜正在城里睡觉,她的身子给疲倦压垮了,但她心里却闪烁着幸福的微笑。 早上,他们又在花园里见面,又一次谈情说爱;但是已经不像头一天那样不自觉,那么不自然了。她有一点像在扮演情人;他虽然更真诚,也是在演一个角色。他们谈到未来的生活。他说可惜他家庭太穷,地位太低。她装得慷慨大方,并且扬扬得意。她说她不在乎钱。这话倒也不假,因为她从来不缺钱用,所以对钱并不了解。他说他要做一个大艺术家;她觉得很有趣,像小说一样美。她认为做一个真正的情人是她的义务。她对他念诗,自作多情。他也受到感染,开始注意打扮,却打扮得更可笑;并且注意谈吐,谈话反而显得做作。克里赫夫人看了好笑,不知道他怎么变得这样蠢的。 然而,他们也有富于诗意、不可言传的时刻。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这些时刻就像忽然穿过云雾的阳光。其实,这不过是一个眼色,一个手势,一句并无深意的话,却会使他们心里洋溢着幸福。这不过是晚上在不明亮的楼梯口说声:“再见!”在半明半暗中探索猜测的眼光,手碰到手的震动,说话声音的颤抖,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到了夜里都会涌上心头;在他们睡得不稳的时候,每小时的钟声都会把他们惊醒,在他们的心像涓涓流水般唱着“他爱我”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些时刻。 他们发现了事物的魅力。春天的微笑包含着妙不可言的温情。天上的光彩,软绵绵的空气,都是他们没有欣赏过的。整个城市,红色的屋顶,古老的墙壁,凹凸不平的铺石路,都披上了迷人的外衣,亲切而又动人。夜里,大家都睡了,蜜娜却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窗前,半睡半醒,如醉如痴,焦急不安。下午,他没有来的时候,她就坐在秋千架上做白日梦,一本书还放在膝头,眼睛半开半闭,懒洋洋,美滋滋的,似睡非睡,身子和心灵都沉浸在春天的气息里。现在,她一弹琴就是几个小时,翻来覆去,耐心细致地弹些和弦或章节,别人听了气得无可奈何,她自己却感动得脸色发白,浑身冰凉。听到舒曼的音乐,她会哭了起来。她对人都是一片好心,充满了同情;他也和她一样。他们碰到穷人,就偷偷地给一点钱,然后互相交换一个同情的眼光,两个人都因为有这一片好心而感到幸福。 说实话,他们的好心好意只是断断续续的。蜜娜忽然一下发现了她家的老妈子弗里达生活多么可怜,她还在母亲小时候就来这家里干活,一直勤勤恳恳。弗里达那时正在厨房里缝补衣服,她就跑去搂住老女仆的脖子亲热,吓了她一大跳。但是两个小时之后,她一拉铃,弗里达没有立刻赶到,她说起话来,又发小姐的脾气了。而克里斯托夫虽然热爱人类,甚至宁愿绕路也不肯踩死一只蚂蚁,但对自己家里人都很冷漠。说也奇怪,他对别人越好,对自己家里人反倒越是冷冰冰、干巴巴的;他不太想到他们,谈起话来总是有一句、没一句,看到他们就生厌。他们两个人的好心好意原来都是感情过剩,发泄起来就不可收拾,碰到谁就施舍给谁。但一发泄之后,他们反倒比平常更自私了;因为他们头脑里只有一个中心,而一切都得围绕这个中心转移。 这个少女的面孔在克里斯托夫的生活中占了多大的地位啊!他在花园里找她,远远地看见她的小白裙时,在戏院楼下包厢里等她们来,听见包厢门开,传来他熟悉的笑声时,或者是在陌生人的谈话中听到克里赫的名字时,他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啊!他的脸有时发白,有时通红;有几分钟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然后,血涌上来,奔腾咆哮,无以名状的力量,在全身发起了攻击。 这个天真活泼、喜欢声色的德国少女会耍花招。她把戒指放在一层面粉上,要他们两个一先一后用牙齿咬起戒指来,但是鼻子不许沾白。要不然,她就用根绳子穿过一块饼干中心的圆孔,两个人各用嘴咬住绳子的一头,然后,尽快把绳子吃到嘴里,看谁先咬到饼干。他们的脸越来越近,呼吸打成一片,嘴唇碰到嘴唇,两人假惺惺地笑了起来,其实,他们的手都凉了。克里斯托夫感到真想咬她一口,叫她痛一下;他就忽然向后一仰,但她还在笑个不停,样子有点勉强。他们又都转过身去,假装并不在乎,暗中却在偷看对方。 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玩意儿,对他们既有吸引力,又使他们不安。克里斯托夫怕这一套,他宁愿有克里赫夫人或者别人在场,使他们束手束脚反倒好些。其实,第三者在场并不会打断情人心灵的交流;外界的限制反而使情人更抓紧机会,更觉得甜蜜的交流难得。那时,他们之间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说不完的意义:一句话,一抿嘴,一眨眼,在别人看来平淡无奇,却揭示了他们心灵深处新奇而丰富的宝藏。只有他们自己看得见;至少他们认为是这样,并且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为他们的小秘密而得意。 一听他们谈话,别人会觉得不过是客厅里说的那一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但在他们听来,这却是永远唱不完的情歌。他们看得出对方的眉目和声音所传达的情意,转瞬即逝的情意,就像书上的白纸黑字一样;他们甚至闭着眼睛也看得见,因为他们只要扪心自问,就可以听到对方心里的回声。他们对生活,对幸福,对自己,都充满了无限的信心。他们的希望无穷无尽。他们相爱,爱得幸福,没有一点阴影,没有丝毫怀疑,对于未来没有任何恐惧。这是春天独有的明朗平静!天空中没有一片浮云。万古长青的信心似乎永远不会枯萎。无穷的欢乐似乎是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他们是在生活,还是在做梦呢?当然是做梦。因为现实的生活和他们的梦毫无相同之处。的确毫无相同之处,除非你说,在这个神魂颠倒的时刻,他们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梦,他们的生命已经融化在爱情的呼吸中。 克里赫夫人并没有花很长的时间就看穿了他们弄巧成拙的小把戏。一天,蜜娜和克里斯托夫谈话的时候,身子靠近得超过了常规,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们两个赶快慌张地分开,但是来不及了。母亲出乎意料地走了进来,女儿心里不免猜疑:母亲已经有几分知情。克里赫夫人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的样子。蜜娜几乎有点失望。她喜欢和母亲作对,那看起来才像小说呢。 母亲偏偏不给她机会;她太聪明了,不会为这种小事感到不安。但在蜜娜面前,她再谈到克里斯托夫的时候,说的正面话就要从反面听,她并且毫不客气地揭露他可笑的地方,几句话就使得他体无完肤。她这样干并不必煞费心计,只要顺着本性去做,保准不错。女人天生的靠不住,但她会保护自己不吃亏。蜜娜虽然顶嘴、赌气,说些不中听的话,坚决否认母亲说得有理,但没有用,她越反驳,越证明母亲说得对,克里赫夫人毫不留情,一句话就能击中要害。克里斯托夫的鞋子太大,衣服太难看,帽子没刷干净,口音土里土气,行礼的样子太可笑,哇啦哇啦的声音太粗俗,只要是伤害蜜娜自尊心的话,一句也不会漏掉;说的时候随随便便,绝不是鸡蛋里挑骨头;蜜娜听得恼火,张牙舞爪正要反驳,克里赫夫人却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但是一箭正中红心,蜜娜已经受伤了。 她开始用严厉的眼光来看克里斯托夫。他模糊地有点感觉到了,就心情不安地问道:“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答道:“什么也不为。” 但过了一会儿,他正在高兴的劲头上,她却劈面泼上一盆冷水,说他笑得太闹了。他立刻泄了气,从来没想到在她面前要检点,不能放声大笑;于是,他就没精打采。有时,他谈话得意忘形,她却满不在乎地打断他的话头,不是挑剔他的打扮,就是盛气凌人、卖弄自己,指出他的用语不当。他气得不想再开口,有时非常恼火。过后,他又自我安慰说:这表明蜜娜对他关心;她也这样自欺欺人。他虚下心来,设法表现得好一些。蜜娜并不买他的账,以为他还是依然故我。 但他来不及发现她内心的变化。复活节到了,蜜娜要随母亲去魏玛一带访问亲友。 分别前的一个星期,他们又恢复了以前的亲热。蜜娜除了有时急得不耐烦之外,比以前更重情了。离别前夕,他们在花园里散步,依依不舍,只恨时间太短;她把克里斯托夫拉到一个绿荫棚下,把一个香囊挂在他颈上,囊中有她的一绺头发;他们又重复了天长地久的誓言,保证每天都要写一封信;并且在天上选定了一颗星,约好每天晚上两人同时遥望,寄托相思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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