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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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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往前走。两个人之间有几步路的间隔,他们不再说话,一直走到树林边上;他们感到害怕,既怕自己,又怕内心神秘的冲动;他们走得很快,不再停住,一直等到走出了树荫。那时,他们才放了心,又挽起手来。他们喜欢这宁静的黄昏,说话也只有片言只语,唯恐破坏了这一片宁静。 上船之后,他们坐在船头,在半明半暗的苍茫暮色中,谈些无关紧要的话;但他们并不听对方讲什么;两个人都沉浸在一片懒散而快活的气氛中。他们不需要谈话,也不用手挽着手,甚至不必看上一眼,他们已经是天涯若比邻了。 上岸之前,他们约好下个星期天再见面。克里斯托夫一直把奥托送到他家门口。在煤气灯光下,他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情激动地低声说了“再见”。分手之后,两人都如释重负,这几个小时过得这样紧张,他们没话找话,生怕冷场,结果都累坏了。 夜里,克里斯托夫一个人回家。他满心欢喜地唱着:“我有个朋友了,我有个朋友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别的什么也不想了。 他困得要命,一上床就睡着了。不过半夜里他醒过两三回,仿佛有什么放不开的心事。他老是说:“我有了个朋友。”一边说,一边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觉得头一天的事仿佛是大梦一场。为了证明那是事实,他就来回忆事情经过的细枝末节。他给学生上课时还沉浸在回忆中;下午在乐队排练时,他又这样心不在焉,结果刚出剧院大门,就几乎记不得刚才演奏的是什么乐曲。 回到家里,他看见有封信在等他。他用不着问信是哪里来的,就赶快跑进房里,关起门来读信。信纸是淡蓝色的,书法工整,字体细长,笔触不露棱角,大写都用花体: 亲爱的克里斯托夫先生: ——我能叫你一声敬爱的朋友吗? 我时常想到昨天的聚会,非常感谢你对我的深情厚谊。我十分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事,所说的话,我们愉快的散步,丰盛的午餐!你为午餐花了那么多钱,使我不好意思。多么美好的一天!我们这样的巧遇难道不是天意吗?在我看来,这简直是命运亲手安排的。我多么高兴下个星期天能和你再见面!你上星期没有出席乐队指挥的午餐会,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如果为了我而得罪了人,那真叫我太内疚了! 亲爱的克里斯托夫先生,我永远是你忠实的仆人和朋友。 奥托·狄耶纳 再者,下星期天请你不要到我家里来接我。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最好还是在公园里见面。 克里斯托夫含着眼泪读完了信,把信放到嘴边亲吻;他发出了笑声;在床上翻筋斗。然后,他跑到桌子前,立刻拿起笔来写回信。他连一分钟都等不及。但他还没有写信的习惯;他不知道怎样表达满腔的热情;他的笔尖刮破了信纸,墨水染黑了手指;他急得只是顿脚。他吐出舌头,写坏了五六张草稿,到底写出了一封不合格的信,字迹东倒西歪,错字别字到处都是: 我的灵魂!你怎么能够因为我爱你而说什么感激的话呢?我不是告诉过你:在认识你以前,我是多么孤独寂寞吗?你的友谊对我是最大的财富。昨天,我真幸福,幸福!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读你的信,我高兴得哭了。是的,不要怀疑,我亲爱的人,是命运使我们接近的;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做些大事。朋友!多美的称呼!怎么,我到底有了个朋友?你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你会对我忠实?永远!永远!……一同成长,一同工作,那多么美!把在我头脑里跑马的奇思幻想,和你惊人的才智学问合在一起,那多么美!你知道多少事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有时我会觉得不安,觉得不配做你的朋友。你这样高尚,这样有本事,居然会爱我这样粗俗的人,我真是感激你!……不对!我刚才说了,不要说什么感激的话。友谊不是受惠,也不是施舍。我不会接受施舍的!我们相爱,所以平等。我多么急着要见你!但我不会去你家里,因为你不要我去——不过,说实在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小心——既然你更聪明,你当然不会错…… 再说一句!以后不要再提钱的事。我恨钱:恨这个字,也恨这种东西。虽然我没有钱,但款待朋友的钱总是有的;为朋友尽其所有,那是一件乐事。难道你不会同样做吗?如果我有需要,难道你不会用全部财产来帮助我吗?——自然,这不过是说说而已!我的手脚灵便,头脑敏捷,永远不愁挣不到自己吃的面包。星期天再见吧——天啦!整整一个星期见不到你!啊!我已经有两天没见到你了!没有你我怎能活这么久呢? 打拍子的乐队指挥对我不满意。不过你不必为我,更不必对我担心!别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他们现在怎么看我,将来怎么看我!我在乎的只有你一个人。像我吧,我的灵魂,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我说不出多么爱你。我整个都是你的,从指甲到眼睛,都永远是你的。克里斯托夫还有几天才到周末,克里斯托夫等得不耐烦。他散步时绕了远道,一直走到奥托住的地方,在周围兜圈子——他并不想见到奥托;只要看到他的家就够使他心情激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了。到了星期四,他实在憋不住,又写了一封信,比头一封还更热情洋溢。奥托回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 星期天总算等到了,奥托准时来赴约会。但克里斯托夫却几乎提前来了一个小时,正在公园的走道上等得发急。不见人来,他开始胡思乱想。想到奥托可能生病,他就发抖;他片刻也没有想过奥托可能失约。他三番五次低声地说:“天呀!让他快点来吧!”他捡了一根树枝,用来打鹅卵石,心里暗想,如果三次都打不中,奥托就不会来;如果击中目标,奥托就会立刻出现。虽然他集中了注意力,击中目标并不是件难事,他却接连三次失手,但是这不要紧,因为他看见奥托四平八稳地来了。其实,奥托即使心情激动,做事也是规规矩矩的。克里斯托夫赶快跑过去,喉咙发干地说了一声“早上好”。奥托也回了一声“早上好”。然后,他们发现无话可谈,只好说什么天气很好,已经十点过五分或者过六分,如果不是十点过十分的话,因为王府的大钟总是慢几分钟的。 他们到火车站,坐车去附近一个旅游点。在路上,他们没有谈上十句话。他们想用眼睛来代替嘴巴,但无声的语言也胜不过有声的语言。他们想表示两个人是多么好的朋友,但眼睛却什么也表示不出来,他们只是在那里演出一幕喜剧。克里斯托夫发现了这一点,觉得很丢人;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表达不出,甚至感觉不到一小时前的心情。奥托不太理解这种糟糕的状态,因为他不像克里斯托夫那样真诚,他关心自己超过了关心别人;但他也同样感到失望。事实是两个年轻人一星期没见面,把感情的调子定得太高,而在现实生活中却不可能维持这种感情,因此,两个人再次见面,头一个印象都是失望。他们的感情应该降温,但两个人都很难同意。 他们整天在乡下游游荡荡,但总觉得压抑拘束,怎样也甩不开。这一天过节,客店里,树林里,到处都是游人——小市民一家一家,吃吃喝喝,吵吵闹闹。这使他们心情更坏;他们不可能玩得像上次那么开心,于是,就把责任推到这些不识趣的人身上。然而,他们还得谈话,费了好大劲儿也找不到话题;他们唯恐无话可说。于是奥托卖弄书本知识;克里斯托夫竟谈起音乐作品和演奏小提琴的技巧来。他们互相把话硬灌进对方的耳朵。其实,各人只听自己讲的。他们一直讲个不停,唯恐一停就会冷场,而一想到冷场的深渊,他们又会全身发抖,心里冰凉。奥托真想要哭了;而克里斯托夫却又羞又恼,几乎要让奥托立地生根,自己溜之大吉。 坐车回去前的一个小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才热乎起来。树林深处有一只狗在叫,好像在追猎物。克里斯托夫提出躲到路边去,好看狗追的是什么。他们在矮树丛中乱跑。狗跑远了,又跑近了。他们也跟在狗的前后左右,跑来跑去。狗叫得更厉害了,急着要吃猎物,把喉咙都叫哑了,冲着他们跑来。克里斯托夫和奥托伏在车道沟的枯树叶上,连大气也不敢出。狗忽然不叫了,它失去了猎物的踪迹,只听见它在远处漫无目标地叫了一声,树林里就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有成千上万的生命、昆虫、蛆虫无休止地蛀着树木、破坏树林,发出了神秘的声响——那是死神匀称的呼吸,永不消失的气息。 两个年轻人听着,一动不动。他们灰心失望,正要站起来说:“完了,不会来了。”——忽然,一只小野兔从矮树丛中冲出,一直向着他们跑来;他们两个同时看到兔子,都发出了快乐的叫声。野兔立刻向上一蹦,跳到旁边去了;他们看见它一个倒栽葱钻进矮树丛中;树叶的颤抖像水面的波纹一样,很快就消失了。虽然他们后悔不该喊叫,但这次巧遇已经使他们非常高兴。他们想起野兔吓得跳的样子,就笑得直不起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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