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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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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令人心碎、终生难忘的印象!老人居然会痛苦得迷迷糊糊地喊他的母亲,就像克里斯托夫一样,而他平常从来没有提过母亲啊!到了最后关头,只有这毫无用处的最后一着了!……他似乎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有了一点知觉。他沉重的眼睛目光模糊,已经失神,忽然看见了吓得冰冷的孩子,眼睛一下亮了。老人作了最后一次努力,想要微笑,想要说话。路易莎赶快把克里斯托夫拉到床前。约翰·米歇尔动了动嘴唇,要用手摸他的头,但他马上又陷入昏迷之中,从此再没有苏醒过来。就这样了结了他的一生。 孩子们给支使到隔壁房间里去了;大家都忙,谁也管不上他们。克里斯托夫又怕又想看,站在半开半关的门口,偷偷地瞧了一眼,看见那张凄惨的脸倒在枕头上,脖子仿佛给凶狠地掐住了,越掐越紧……脸颊越来越陷下去……生命渐渐沉入一片空虚,仿佛有个唧筒把它吸进去……嘶哑的喘息,机械的呼吸,像水面上一个就要破裂的气泡,这最后几口气是在灵魂脱壳之后,肉体还挣扎着要活下去。……然后,头往旁边一歪,呼吸就停止了。 一直等到几分钟之后,路易莎才在一片哭泣声、祈祷声中,在死亡带来的一片混乱中,发现克里斯托夫脸色惨白,嘴巴咬紧,眼睛睁大,抽搐地抓住门把手不放。她赶快跑过去。在母亲怀里,他的病发作了。母亲把他抱走。他失去了知觉。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就吓得叫起来,病又一次发作,他昏了过去。当天夜里,第二天一整天,他都发烧。第二天夜里,他到底安静了,好好睡了一觉,一直睡到第三天中午。他感觉到房里有人走动,母亲守在床边亲他,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和缓的钟声。但他不想动;好像是在梦里。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高弗烈特舅舅坐在他床上,在他脚下边。克里斯托夫精疲力竭了,什么也不记得。等他恢复了记忆,就又哭起来。高弗烈特站起来亲他。 “好了,孩子,好了。”他温和地说。 “啊!舅舅,舅舅!”孩子紧紧靠着他,发出呻吟的声音。 “哭吧,”高弗烈特说,“要哭就哭吧!” 他自己也哭了。 克里斯托夫哭了才减轻了一点痛苦,他擦擦眼睛,看着高弗烈特。舅舅知道他有话要问他。 “不要问了,”他把手放在嘴上说,“不要说话。哭对你有好处,说话就不好了。” 孩子硬是要问。 “问也没有用处。” “只问一句,一句!……” “问什么?” 克里斯托夫犹豫了一下。 “唉!舅舅,”他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高弗烈特答道:“他和主在一起,孩子。” 这不是克里斯托夫要问的。 “不是,你没有听明白。” (他问的是肉体。) 他接着又用发抖的声音问道:“他一直在屋子里吗?” “你爷爷今天上午已经下葬了。”高弗烈特答道,“你没有听见敲钟吗?” 克里斯托夫心里一块石头下了地。他一想到再也见不着亲爱的祖父了。就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可怜的小猫!”高弗烈特同情地瞧着孩子说。 克里斯托夫期待着高弗烈特的安慰;但是舅舅知道安慰没有用,所以试也没试。 “舅舅,”孩子问道,“难道你不怕吗?” (他多么希望高弗烈特不害怕,并且能把秘诀传授给他啊!) 但高弗烈特变得心事重重了。 “嘘!”他的声音也变了…… “怎能不怕呢?”他停了一会儿才说,“不过有什么办法?事情都是这样,只好听天由命。” 克里斯托夫愤愤不平地摇摇头。 “只好听天由命,孩子,”高弗烈特又说一遍,“这是天意。天意是不可违抗的。” “我恨天!”克里斯托夫咬牙切齿地叫了起来,并且对着天捏起了拳头。 高弗烈特吓坏了,赶快要他住口。克里斯托夫也怕了,后悔不该乱说,就跟着高弗烈特祈祷。但是他的心在沸腾;口里虽然说些谦卑顺从的话,内心深处却又是恐惧,又是强烈的反感,他痛恨那可怕的死亡,也恨那一手促成了死亡、犯下了滔天罪行的老天爷。 白天过去了,雨夜过去了,新翻的土地深处埋葬了老约翰·米歇尔的遗骨。他死后,梅希奥大哭过,大喊过,抽噎过。但过不了一个星期,克里斯托夫就听见他开心得大笑了。人家在他面前提到去世的老人,他的脸会一下拉长,并且露出难过的神色;但过不了一会儿,他又眉飞色舞,指手画脚,谈起话来。他的悲伤不是假的;但怎么可能要他老是哭丧着脸呢? 听天由命的路易莎,对一切都逆来顺受,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打击。她在每天祈祷时加了一段祷告;她按时扫墓,照管坟地,仿佛扫墓也是她的家务。 高弗烈特对老人长眠的这一小方土地关怀得令人感动。他一来总要带点纪念品:亲手做的十字架,或是约翰·米歇尔生前喜欢的花。他一次也不缺,上了坟还不让人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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