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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于是,克里斯托夫变得内向;他虽然不明目张胆地批评家里人,却总觉得有一道鸿沟把自己和他们分开了。当然,这是说过了头;虽然他们思想上有差异,如果他能把心里话全盘托出,也不是不可能促进互相了解的。但是要在子女和父母之间造成绝对的亲密无间,那是太困难了,即使他们的感情再好,恐怕也不管用;因为一来对长辈的尊敬,往往会打消孩子推心置腹的念头;二来长辈错误地自以为年纪大、经验多,往往不能认真了解孩子的心情,其实,孩子的心有时和大人的一样值得关怀,而且几乎总是更加真诚。

  克里斯托夫看见他家里的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更加深了他和家庭之间的隔阂。

  来他们家的是梅希奥的朋友,多半是乐队的乐师,好酒贪杯的单身汉;他们不是坏人,不过庸俗不堪;笑几声或走几步,房间都会哆嗦。他们喜欢音乐,但谈起来傻得叫人生厌。他们兴头一来,就粗声笨气,没个分寸,却伤害了孩子柔嫩的感情。他听到他们这样称赞他心爱的乐曲,觉得自己在受侮辱。他身子僵硬,脸色惨白,冷冰冰的,装出对音乐不感兴趣的样子;若是他做得到,他简直要恨音乐了。于是,梅希奥就说:“这小伙子没有感情。他不知道好歹。我也不晓得他这种脾气是哪里来的。”

  有时,他们四部合唱,唱四拍子的日耳曼歌,歌曲和人一样,笨重缓慢,傻头傻脑,却又一本正经,平淡无奇,而又有板有眼。克里斯托夫只好躲得远远的,对着墙壁大发脾气。

  祖父也有他的朋友:管风琴师,裱糊工,钟表匠,低音提琴手,都是些唠唠叨叨的老头子,他们总是翻来覆去讲同样的笑话,没完没了地讨论艺术、政治,或者是当地名门望族的家谱——他们不在乎谈什么题目,只要有话可谈,有人在听,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路易莎,她见到的只有几个左邻右舍,听到的只是她们的说长道短,还有街谈巷议;要隔好久,才有个把“发善心的太太”说是照顾她,来约她帮办酒席,并且好管闲事,要过问她孩子的宗教信仰。

  在客人当中,没有一个比特奥多伯父更叫克里斯托夫厌恶的了。他是祖父第一个妻子克拉拉奶奶和前夫生的儿子。他和人合伙开了一个商行,在非洲和远东做生意。他代表新派的德国人,对古老民族的理想主义不屑一顾,只是冷嘲热讽。他们为德国的胜利所陶醉,对武力和成功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说明他们对取得胜利还不习惯。但要改变上百年才形成的民族性,那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所以压不倒的理想主义随时随地,在言谈举止中,在生活习惯中,在随意引用歌德的名言妙语中,都会冒出来;在他们身上,良心和自私自利莫名其妙地混在一起,旧式德国中产阶级的道德原则,稀奇古怪地努力要和新式商店老板的唯利是图同流合污;这闻起来,怎能没有令人厌恶的虚伪气息呢?——这使德国的武力扩张、贪得无厌、自私自利,到头来成了人权、公平、真理的象征。

  克里斯托夫正直的性格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他说不出伯父是不是有理;不过他厌恶伯父,直觉感到他是个敌人。祖父也不喜欢他这一套,对他的高谈阔论起了反感;不过争论起来,他又不是特奥多的对手。特奥多口若悬河,不用吹灰之力,就使老人淳朴的好心听来十分幼稚可笑。结果约翰·米歇尔对自己的一片好心也觉得难为情;为了表示他不像人家想象的那样落后于时代,他也学着和特奥多一样说话:不料话一到他嘴里就走了调,连他自己听了也不自在。

  再说,不管他想到什么问题,特奥多总说得他哑口无言;老人向来尊敬过硬的本领,尤其是对自己一窍不通的事,人家说得头头是道,他更是心悦诚服。他做梦也想有个孙子能够爬得那样高才好。这也是梅希奥的主意,他打算要罗多夫走伯父的道路。因此,全家都讨他的好,希望得到阔亲戚的帮忙。这个亲戚看见人家有求于他,却乘机摆出主子的架势;什么都管,什么都出主意,毫不隐瞒他多么瞧不起艺术和艺术家;他甚至为了开心,公然贬低当乐师的穷亲戚,开一些低级的玩笑。他们也真丢人,居然跟着笑了。

  特别是克里斯托夫,成了伯父嘲弄的靶子;叫他忍不住了。他不说话,咬紧牙关,一脸的不高兴。伯父见他气得不开腔,玩笑开得更加厉害。有一天,特奥多在餐桌上嘲弄他,实在太过分,克里斯托夫气得火冒三丈,对准他的脸吐了一口唾沫。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举动。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侮辱伯父:他先是呆若木鸡,摸不着头脑,等到他恢复过来,咒骂的话就脱口而出,有如决堤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克里斯托夫对自己的胆大妄为也非常意外,待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任凭拳打脚踢,他都不觉得痛;但若要拉他跪到伯父面前去赔礼,他就拼命反抗,甚至推开母亲,逃到屋子外面去了。他在野外不停地跑,跑得气都喘不过来。他听见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他暗自寻思,能不能把敌人推下河去?如果不能,要不要自己跳河了事?那天夜里,他是在露天过的。等到天快亮了,他才去敲祖父的门。老爷爷正因为克里斯托夫失踪,急得一夜没有睡着,也没有心思责怪他。他把孩子送回家去,大家见他那副过分激动的模样,就什么也不提;还得迁就他一点,因为晚上他还得去王府演奏呢。只有梅希奥不肯放过他,发了几个星期的牢骚,又不便挑明了讲,而是指桑骂槐,说什么学坏容易学好难,摆着好端端的榜样,做丢面子的事。而特奥多伯父若是在街上碰到他,总是转过头去,捏住鼻子,表示臭不可闻。

  家里人不同情他,他就尽可能少待在家里。他受不了日积月累强加在他身上的束缚:太多的事要他照办,太多的人要他尊重,却又不准他问为什么;克里斯托夫不愿意压得抬不起头来。人家越是要他循规蹈矩,好好做个德国的小市民,他就越想自由自在。在乐队里或王府里,演奏起来总是装模作样,讨厌得要死,所以他的乐趣是像小马一样在草地上打滚,穿着崭新的短裤从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滑下来,或者是和街上的顽童打石头仗。但他并不能经常这样玩,不是因为他怕挨顿臭骂,或是挨几巴掌,而是他找不到玩伴:他和别的小朋友老是合不来。甚至街头的顽童也不喜欢同他一起玩,说他玩起来太认真,打起来又太重。而他也习惯于闭关自守,脱离了他的同龄人:他因为玩得笨手笨脚而不好意思,不敢加入别人的游戏。于是,他装出不爱玩的样子,其实,心里巴不得人家邀他玩。别人不开口,他只好露出不感兴趣的神气,有苦说不出地走开了。

  只有高弗烈特舅舅来了,带着他游游荡荡,他才得到一点安慰。他和舅舅越来越亲近了,越来越喜欢他无拘无束的脾气。他现在才明白舅舅为什么喜欢东奔西走,而不乐意安居在一个地方!他们两个老在晚上一同到野外去,没有目标,只一直往前走;高弗烈特没有时间观念,总是很晚才回来,免不了要听几句埋怨。于是,他们苦中作乐,等到夜里大家睡了再溜出去。高弗烈特明知这样做不对;但经不起克里斯托夫的恳求,他自己也顶不住这种引诱。半夜时分,他就来到房屋前面,按照约定好的吹一声口哨。克里斯托夫睡的时候没有脱衣服。他溜下床来,鞋子拿在手里,大气也不敢出,像野人一样蹑手蹑脚、半走半爬地到了厨房里。有个窗子是朝街开的,他爬上了桌子;窗外,高弗烈特的肩头在等着他踏上来。他们走了,快活得像逃学的小学生。

  有时,他们还去找一个渔夫耶莱米,他是高弗烈特的朋友,有一条渔船,他们就在月下荡舟。水珠从桨上滴下来,好像一组琶音,或是五彩缤纷的半音阶。河面上颤抖着乳白色的水汽。天上闪烁着星光。两岸的鸡声一起一落,一呼一应;有时,还听得见云雀从地面飞起时划破了高空的颤音,那是错把月光当成天亮了。他们都不说什么。高弗烈特低声唱着一支曲子。耶莱米讲些鸟兽鱼虫稀奇古怪的故事,讲得很短,猜谜似的,显得更加神秘莫测。月亮落到树林后面去了。渔船沿着阴沉沉的山影走。

  天暗水也暗,上下一片黑。河上没有波纹。声音和光一样,也熄灭了。渔船荡进了黑夜。是在荡漾?是在漂浮?或者只是一动不动?……芦苇左右分开,让船过去,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一声不响地靠了岸。上岸之后,他们走回去。有时要天亮了才到家。他们沿着河走。成群的欧白鱼自得像银子,看起来绿得像麦穗,或者蓝得像玉石,在曙光初照时云集在一起;欧白鱼好像女妖头上的蛇群,只要丢下一块面包,鱼群就会万头攒动,围着下沉的面包转圈子,忽然一下,又像电光一闪就不见了。河水却反映出曙光的淡紫浅红色。小鸟一醒,就叽叽喳喳。他们赶快回家;克里斯托夫小心翼翼,他一上床,马上就睡着了,身上还带回了野外的草木气息。

  他就这样偷进偷出,一直没人发现,不料有一天给他的弟弟恩斯特告发了;从此以后不准他再偷出门,并且有人监视。但这种事是防不胜防的;他不喜欢别人,偏偏就喜欢这个小贩和他的朋友。家里人气坏了。梅希奥说他趣味低级。老约翰·米歇尔妒忌克里斯托夫对高弗烈特的感情,怪他降低了身份,说他既然有幸接近王公贵人,就不该和世俗小人来往。大家都说克里斯托夫太不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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