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一六


  一个角落里放了一架小钢琴,另一个角落是一把大提琴;书架上杂乱无章地摆了几层书,挂了几个烟斗,窗口摆了几盆天竺葵。他好像在老朋友的圈子里。老人的脚步在隔壁房间里走来走去;听得见他在刨木头,敲钉子;他一个人自言自语,骂自己糊涂,或者是放大了嗓门唱歌,把伤感的浪漫曲、雄壮的进行曲,以及饮酒歌的断片残章煮成了一锅大杂烩。这里别有天地。克里斯托夫坐在窗前的大沙发上,膝盖上摆着一本书;他低着头看图画,看得忘了一切;一直看得天黑下来,两眼迷糊;结果他只好不看,沉醉在朦胧的幻想中。大路上滚滚的车轮声越来越远。田野上哞哞叫的母牛声越来越低。城里教堂的钟声,懒洋洋地、睡眼惺忪地,响起了晚祷。模糊的欲望,朦胧的预感,在孩子如梦如醉的心中开始觉醒了。

  忽然一下,克里斯托夫心里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安,从梦幻中醒过来了。他抬起眼睛一看,只见一片黑夜。他侧着耳朵一听,只是一片寂静。祖父刚刚出去。他不免打了个寒战。他爬到窗口去看祖父: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东西都露出了吓人的面孔。天啦!万一真来了什么怎么办?——什么人来了?……他说不出。反正是可怕的东西……门怎么样也关不紧。木头楼梯在咯咯响,好像有脚步声。孩子跳了起来,拖着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拉到房间里最保险的角落;他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沙发背靠着墙,右边一把椅子,左边另外一把,桌子挡在前面。当中摆了一架人字梯;他骑马嘟嘟地跨在梯子顶上,手里抱着几本书,包括刚才看的那本,仿佛有了书就不怕敌人包围似的,他出了一大口气,因为在孩子的想象中,敌人是无论如何也攻不破这铜墙铁壁的:未经许可,谁也不得入内。

  不料敌人有时会从书中涌现出来——在祖父随意买来的旧书中,有一些里面有插图,图画给孩子的印象很深;引人注意又使人害怕。这是些稀奇古怪的图像,简直是对圣·安东尼的诱惑,在长颈大肚的玻璃瓶里,鸟只剩下一副骨架还会拉屎,青蛙剖开了肚皮,成千上万的卵子长了尾巴,像蛆虫一样乱钻乱动,有的头上长出脚来,还会走路,有的屁股会吹喇叭,有些家庭用具活了,有些动物死了,却都披着大块白布,一本正经地往前走,边走边像老太婆一般行屈膝礼。克里斯托夫看了害怕,但越怕越要看。

  他看了好久,又时时刻刻偷偷地向周围看上一眼,看看窗帘的皱褶里有什么在动——一本解剖书里有一张剥了皮的人体图,在他看来丑恶无比。当他看书翻到这一页的时候,他的手都会发抖。这些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图画使他紧张得难以想象。儿童的脑海天生有丰富的创造力,弥补了画面上的不足。在他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图画和现实世界并没有什么分别。到了夜里,这些图像进入他的梦中,反而比他白天看到的活人更加栩栩如生。

  他也害怕睡眠。好几年来,噩梦毒害了他的休息时刻——他梦中在地窖里随便走,忽然看见那个剥了皮的人体从通风洞里钻了进来,对着他做鬼脸——他梦中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忽然,听见走道上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立刻冲上前去关门,但刚刚来得及抓住门把手,外面已经有人要把门拉开了;他连钥匙也转不动,他没有力气,只好叫救命。其实,他知道要进来的是什么人——他梦中和家人在一起;忽然,他们的脸变了;他们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他梦中在安安静静地看书,却感觉到周围有个无形的人。他想跑开,但是给绑住了;他想叫喊,但嘴给塞住了。他的脖子也给紧紧地捏住。他透不过气来,牙齿嗒嗒打战,就这样吓醒了;醒来之后好久,他还在打哆嗦,他怎么样也赶不走这种苦恼。

  他睡觉的地方是房间里既没有门、又没有窗的一个角落;只有一块旧帘子,用根帐杆挂在进出口的高头,就算和父母的卧房隔开了。污浊的空气令人窒息。两个弟弟和他同床,老是用脚踢他。他的头脑发热,受到半梦半醒的折磨,白天操心的小事无限扩大了,连续不断地引起反响。在这种极端紧张的情况下,他简直像在做一场噩梦,无论多么小的刺激都会带来痛苦。地板咯吱一响也会吓他一跳。父亲的鼾声如雷,简直不像人在呼吸,而像是一头吃人的野兽,使他胆战心惊。黑夜把他压垮了,永远也没个完,仿佛一直就是如此;他好像已经躺了几个月。他大口地喘气,在床上半躺半坐,到底坐了起来,用衬衣的袖子擦去满脸的汗。有时,他把小弟弟罗多夫推醒;但弟弟发了两句脾气,把被子全都卷了过去,又睡得再也推不醒了。

  就是这样,他处在发烧的痛苦中,一直等到一线淡淡的曙色出现在门帘下的地板上。遥远的黎明畏畏缩缩地投下的一线曙光,忽然把平静洒到了他身上。他感到曙色轻轻地溜进了房间,而别人还分不清曙色和夜色呢。立刻,他的烧退了,血流慢了,就像泛滥的河水退回到了河床一样;他全身的温度不再忽高忽低,他失眠得发烧的眼睛也闭上了。

  晚上,一到睡觉的时间他就怕。他下定决心不向瞌睡低头,要通宵不眠,免得做噩梦。但他还是斗不过疲倦;偏偏就是在他冷不防的时刻,梦魔又回来了。

  黑夜多么可怕!对大多数孩子来说,黑夜是如此甜蜜;但对一部分孩子说来,黑夜却是如此可怕!……他怕睡着。他又怕睡不着。不管是睡是醒,他总看到周围的妖魔鬼怪,幻想出来的幽灵,还有若明若暗的孩童时代游离出来的三魂七魄,就像生死未卜的病人迷离恍惚感到的灵魂出壳一样。

  不过这些幻想中的恐惧,在更巨大的恐怖面前,不久就会销声匿迹:这种恐怖啃噬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人类的智慧竭尽全力想要忘掉,想要否定,但都无济于事,那就是死的恐怖。

  有一天,他翻壁橱的时候,摸到了几件他没见过的东西:一件婴儿罩衫,一顶条纹帽子。他得意扬扬地拿给母亲看,不料母亲不但不对他微笑,反而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叫他从哪里拿来的,还放回到哪里去。他磨磨蹭蹭不肯走,还要问为什么,母亲没有回答,一手把衣帽夺了过去,塞在壁橱高层他够不着的地方。他越来越不明白,更要追根问底。母亲到底告诉他:这是一个小哥哥的遗物,哥哥在他出生之前就死了。他一听就面如土色:他还从来没听过哥哥的事。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还要问长问短。母亲好像另有心事,只告诉他哥哥也叫克里斯托夫,可是比他更乖。他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母亲却不耐烦回答,只说他已经在天国,他还为他们大家祈祷。克里斯托夫再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母亲叫他不要多话,不要打扰她干活儿。她看起来的确是在全神贯注地缝衣服;但是心事重重,头也不抬。过不多久,母亲见他待在角落里生闷气,就对他微微一笑,和和气气地叫他到外面去玩。

  母亲的片言只语深深地激动了克里斯托夫的心。这样说来,以前还有过一个孩子,也是他母亲的儿子,完全和他一样,连名字也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已经死了!——死,他搞不清楚死是什么;总是很可怕的吧——大家从来不谈那个死了的克里斯托夫;他完全给人忘掉了。等到他自己死,恐怕也是一样的吧!——晚上,他和全家围桌而坐,大家有说有笑,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死的念头却还在折磨他。恐怕他死之后,大家也是一样快活的吧!唉!真想不到:母亲居然这样自私,死了儿子还笑得出!他恨大家,巴不得大哭一场,提前为自己的死亡流下眼泪。同时,他又想提一大堆问题,但他不敢;他还记得母亲叫他不要多问的口气——最后,他到底忍不住了;他睡觉时,路易莎来亲他,他就问道:“妈妈,他也睡我的床吗?”

  可怜的母亲颤抖了;她勉强用没事人的口气问道:“你说谁呀?”

  “小哥哥……死了的小哥哥。”克里斯托夫压低了声音说。

  母亲的两只手忽然紧紧把他抱住。

  “不要问了,不要问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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