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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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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① ﹛①此文为罗曼·罗兰1931年为《约翰·克里斯托夫》新版写的序言。﹜ 《约翰·克里斯托夫》就要进入他的三十年代了。自从问世以来,他已经取得了进展。记得有一个作家,亲切友好,一般说来眼光敏锐,曾经俯身看着这贫寒的摇篮,预言这本书走不出十几个熟人的圈子。今天,他已经横冲直撞,走遍了全世界,几乎会说各国的语言。在他穿着奇装异服,周游世界回来的时候,他的生父三十年来也在人生崎岖的小道上践踏了多少野草闲花,几乎认不出他的孩子了。因此,请允许我回忆一下,他小时候在我怀里是个什么样子,他是在什么情况之下来到世界上的。 《约翰·克里斯托夫》的构思费了我二十多年的时间。第一次打主意是1890年春天在罗马的时候。最后的文字是1912年6月落笔的。其实,这本书超越了这个期限。因为我还找到了1888年的草稿。那时,我只是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 前十年(1890—1900)是漫长的酝酿期,是我张开眼睛沉思幻想的一个梦,那时我还在写其他作品:头四部革命剧(《七月十四日》《丹东》《群狼》《理性的胜利》),“信仰的悲剧”(《圣路易》《亚尔特》),大众剧等。克里斯托夫是我肉眼看不见的第二生命,我在其中接触到了最深刻的自我。直到1900年底以前,我由于某些社会关系投身于巴黎的“市场”;像克里斯托夫一样,我在市场上感到完全是个外人。我心中的《约翰·克里斯托夫》像一个母亲的胎儿,是我的一个攻不破的“堡垒”,是我的“安全岛”,在敌意汹涌澎湃的海洋中,只有我一个人能到达岛上;我静静地在那里集中力量,准备进行未来的战斗。 1900年之后,我完全自由了,独自一个人带着我的梦,带着我心灵的大军,坚定地冲向万顷波涛。 1901年8月的一个暴风雨之夜,在舒维茨的阿尔卑斯山顶,我发出了第一声呼吁。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有公诸于众;但成千上万不知名的读者已经顺着我的伤口构筑的长城,听到了回声反响。因为最深刻的思想用不着大声疾呼;约翰·克里斯托夫只要看上一眼,就可以使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朋友感到悲剧性的友爱和富有生命力的绝望。友爱是这部作品的源头活水,从绝望中却流出了英雄主义精神的长江大河。 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在高高的群山之中,在电火交加的苍穹之下,在疯狂的雷鸣和风声里,我想到了那些已死的人和那些将死的人,想到了一片空虚笼罩着的整个地球正在茫茫的死海上滚滚转动,而地球也不久就要灭亡。我把这本不是不朽的书献给一切不是不朽的人,书中的呼声要说的是:“兄弟们,互相亲近吧,忘记我们的分歧,思考我们不得不共同对付的苦难吧!我们之间没有敌人,没有坏人,只有可怜的人;而我们唯一持久的幸福是互相了解,以便达到互爱的目的:智慧和爱,这是在我们生前与死后的两个无底深渊之间,能淹没黑夜的唯一光明。” 我把我的作品和我自己都献给一切不是不朽的人——献给使一切平等又平静的死亡——献给生命的无数细流正在涓涓流入的无名海洋。 1901年8月于摩尔莎赫 早在我开始决定写这本书之前,大量的情节和主要人物的轮廓已经呈现:克里斯托夫自1890年起,葛拉齐亚自1897年起,《燃荆》中的安娜在1902年画出了整个形象,奥利维和安东妮蒂是在1901至1902年,克里斯托夫之死是在1903年(比我开始写《黎明》第一行还早一个月)。到了下笔的时候,只要挑选、压缩、联结起来,就像捆绑麦束一样:“今天,1903年3月20日,我开始写《约翰·克里斯托夫》。” 大家可以看出:有些见识短浅的批评家硬要想象我写《约翰·克里斯托夫》是随兴所至,毫无计划的,那是多么荒谬。我早在法国受普通教育和师范教育的时候,就觉得我天生既需要又喜欢严谨的结构。我属于勃艮第建筑师的古老家族。无论做什么事,我都要先作准备,作好规划。在白纸写上黑字之前,我在思想上对《约翰·克里斯托夫》已经心中有数。就在1903年3月20日这一天,我在草稿本上已经把这首史诗分为十篇,就是现在的十卷,定下了大致的轮廓、主体、规模,和今天出版的书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十卷的写作花了十年时间。开始的日期是1903年7月7日,地点在瑞士的朱拉山中,奥登河上的富罗布——就是《燃荆》中克里斯托夫受伤后的藏身之所,离冷杉和山毛榉树林不远的地方——全书是1912年6月2日写完的,地点在玛约湖畔的巴文。大部分的写作地点是在巴黎一所摇摇晃晃的小房子里——蒙帕拉斯大街一六二号——一边是城市日夜不停的喧嚣声和车马经过的隆隆声,另一边却沉浸在修道院古老花园的寂静阳光中,园里有两百年的老树,有叽叽喳喳的麻雀,枝头还有咕咕声和小鸟的悦耳歌声。那时我过着孤独而拮据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欢乐,只有自己创造的乐趣,却肩负着沉重的工作:教书,写稿,研究历史。除赚面包之外,每天只能抽出一小时来见《约翰·克里斯托夫》,往往还不到一小时。但十年来,没有一天我不和他见面。他甚至用不着开口。我知道他在那里。作者在和他的影子对话。圣克里斯托夫在瞧着他,眼睛永远不离开他…… 只要看见克里斯托夫的面孔, 你就不必担心你会不得善终。 我在这里想要解释一下,是什么思想促使我着手写这长篇的散文诗,并且一直进行到底的,虽然巴黎的环境对我保持沉默,漠不关心,甚至带有挖苦的意味,我却毫不考虑物质上的阻力,毫不动摇地打破了法国文艺界公认的惯例。成败对我都无所谓。问题并不是要取得成功,而是要服从我内心的命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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