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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六


  他们俩谈着话。几个月以前,乔治还完全不知道克利斯朵夫的音乐;但自从克利斯朵夫回到巴黎以后,凡是演奏他作品的音乐会,乔治一次都没错过。一提到他的乐曲,他就眉飞色舞,眼睛发亮,笑眯眯的,连眼泪都要上来了,简直是入了迷。他告诉克利斯朵夫,说他热爱音乐,同时也想学音乐。但克利斯朵夫提了几个问题,发觉孩子对音乐还一无所知。他盘问他的学业。原来是在念中学;他还轻松的说自己不是一个好学生。

  “你在哪一方面比较强呢?文学还是科学?”

  “都差不多。”

  “怎么?怎么?难道你是个没出息的学生吗?”

  他坦白的笑了:“大概是吧。”

  接着他又补上一句真心话:“可是我知道不至于的。”

  克利斯朵夫禁不住笑了。

  “那末干么不用功呢?难道没有一样东西使你感到兴趣吗?”

  “相反!什么都使我感到兴趣。”

  “那又怎么呢?”

  “什么都有了兴趣,就没时间啦。”

  “没时间?你又干些什么鬼事呢?”

  他做了个意义不明的姿势。

  “噢,事情多呢。我搞音乐,参加运动,参观展览会,还要看书……”

  “最好多念念你的课本。”

  “课本顶没意思了……而且我们还要旅行。上个月,我在英国看牛津跟剑桥比赛。”

  “嗯,这样你的功课才会进步呢!”

  “您别说这个话!这样可以比在中学里学得更多的东西。”

  “你母亲对这些认为怎么样?”

  “母亲是很讲理的。我要怎么办,她就怎么办。”

  “坏东西!……算你运气,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做你父亲。”

  “倒是您没运气有我这样的儿子……”

  他那种撒娇的神气真讨人喜欢。

  “那末告诉我,你这个大旅行家,”克利斯朵夫说,“你认得我的国家吗?”

  “认得。”

  “我敢说你连一句德文都不懂。”

  “怎么不懂!我的德文很好呢。”

  “咱们来试着瞧吧。”

  两人便说起德文来了,孩子乱七八糟的说着,文法也不准确,可是非常有把握;他很聪明,机灵,懂得的少,猜到的多,常常猜错;那时他自己先笑开了。他挺有劲的讲他的旅行,讲他看的书。他看得很多,匆匆忙忙的,浮光掠影的,只看着一半,把没有过目的自己造出来,但永远受着一种强烈而新鲜的好奇心刺激,到处寻找使自己兴奋的因素。他从这个题目跳到另一个题目,眉飞色舞的讲着他受过感动的戏剧或作品。所有的知识都毫无系统:他会看一本不入流的书而偏偏不知道那些最出名的。

  “这些都很有意思,”克利斯朵夫说。“可是你要不用功的话,决不会有什么成就。”

  “噢!我用不着。我们有钱。”

  “该死!这个话可严重了。你愿意做一个一无所用,一无所事的人吗?”

  “哪里!我什么都要干。一辈子只干一行,太傻了。”

  “可是唯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把本行干得像个样。”

  “有人是这么说呀。”

  “怎么!有人是这么说?……我,我就这么说。瞧,我把自己的一行研究了四十年,才有点儿门径。”

  “学本领就得花四十年,那末什么时候才能动手做呢?”

  克利斯朵夫笑起来了。

  “小家伙,你倒会顶嘴呢!”

  “我愿意做个音乐家,”乔治说。

  “那末马上就学也不算早了。要不要我教你?”

  “噢!那我多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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