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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六


  他继续写他的东西。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奥里维始终瞧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觉察了,便转过身来,看到奥里维眼中含着无限的温情。

  “你这个懒虫!”他嘻嘻哈哈的说。

  奥里维叹了口气。

  “怎么啦?”克利斯朵夫问。

  “唉,克利斯朵夫,你胸中还有多少东西!眼看你在这儿,紧靠着我,可是你将来给别人的多少宝物,都没有我的份了……”

  “你疯了吗?你怎么的?”

  “你将来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还得经历怎么样的危险,怎么样的难关呢?……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的了。我得糊里糊涂的搁浅在半路上。”

  “要说糊涂,你现在就是糊涂。即使你自己要赖在半路上,我也不让你那么做。”

  “你会把我忘了的,”奥里维回答。

  克利斯朵夫站起来,过去坐在床上,靠近奥里维,握着他出着虚汗的手腕。衬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部,娇弱而紧张的皮肤好似一张被风吹饱而快要破裂的帆。克利斯朵夫结实的手指不大利落的把他的衣领给扣上了。奥里维只是听他摆布。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他温柔的说,“我这一辈子也有过美满的幸福了!”

  “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和我一样,身体很好吗?”

  “是的。”

  “那末干么说这些傻话?”

  “对,我这是不应该的,”奥里维羞愧的笑着。“大概这次的感冒使我精神萎靡了。”

  “得振作起来呀。哎,喂!起来罢。”

  “让我歇一下再说。”

  他仍旧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第二天他起来了,坐在壁炉旁边继续出神。

  那年的四月天气很暖,常常下雾。小小的绿叶在银色的雾绡中舒展,看不见的鸟一迭连声的唱着,欢迎隐在云后的太阳。奥里维抽引着千丝万缕的往事:看到自己小时候坐着火车,在大雾中跟哭哭啼啼的母亲离开家乡,安多纳德自个儿坐在车厢的一角……美丽的侧影,清秀的风景,一一映在他的眼帘上。美妙的诗句自然而然的涌出来,音韵,节奏,都已经齐备了。他原来坐在书桌旁边,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抓到笔,把这些诗意盎然的境界记下来。可是他不想这么办。他疲倦不堪,也明明知道梦境一朝给固定之后,香气就会散掉。

  那是一向如此的:他没法表现自己最优秀的部分。他的心仿佛一个百花盛开的山谷,可是谁也进不去;而且只要动手去采,那些花就会谢落的。结果只勉强剩下几朵,几个短篇,几首诗,发出一股隽永的凄凉的气息。这种艺术上的无能久已成为奥里维最大的苦闷。感觉到内心藏着多少生机而竟无法抢救!……现在他隐忍了。用不到人家看到,花也一样会开放,——在无人采摘的田里倒反更美。开遍了原野,在阳光底下出神的鲜花不是悠然自得,挺快活吗?——阳光是难得有的;但没有阳光,奥里维的幻景只有更丰富。他那几天编了多少凄怨的,温柔的,神怪的故事!不知它们从哪儿来的,好似片片白云在夏日的天空飘浮,在空气中融化,然后又来了新的;这种故事他心里有的是。有时天上晴空万里,奥里维便晒着太阳迷迷忽忽,直等到无声的幻梦张着翅膀再来的时候。

  晚上,小驼子来了。奥里维胸中装满了故事,不由得对他讲了一桩,微微笑着,出神了。他常常这样说着话,眼睛望着前面;孩子一声不出。后来他也忘了有孩子在场……故事说到一半,克利斯朵夫闯进来听到了,觉得美妙之极,要奥里维从头来一遍。奥里维却不愿意:“我跟你一样,已经忘了。”

  “没有这回事,”克利斯朵夫说:“你是个古怪的法国人,自己说的,作的,老是心里有数。你从来不会忘掉什么事。”

  “这便是我的不幸。”

  “因为你忘不了,我才要你把刚才的故事再说一遍。”

  “多厌烦。而且有什么用?”

  克利斯朵夫恼了。

  “这是不对的,”他说。“那末你的思想对你有什么用?你把自己所有的统统丢掉。那是永远的损失。”

  “什么都不会损失的,”奥里维回答。

  奥里维讲着他的梦境的时候,小驼子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此刻才醒过来,向着窗子睁着迷迷忽忽的眼睛,沉着脸,神气恶狠狠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站起来说了句:“明天一定是好天气。”

  克利斯朵夫听了对奥里维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明儿是五月一日。”爱麦虞限补上一句,沉闷的脸上有了光辉。

  “这是他的故事,”奥里维说。——“喂,你明儿来讲给我听。”

  “胡说八道!”克利斯朵夫说。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来接奥里维到城里去散步。奥里维病已经完全好了,但老是异乎寻常的困倦。他不想出去,心里有点隐隐约约的恐惧,又不喜欢跟群众混在一起。他的心和精神是勇敢的,肉体却是娇弱的:怕喧闹,骚乱,和一切暴烈的行动。他明知自己生来要做强暴的牺牲品,不能够也不愿意自卫:因为他受不了教人家受罪,正如受不了自己受罪一样。凡是虚弱的人总比旁人更怕肉体的痛苦,因为更熟悉这种痛苦;而他们的幻想还要把它特别加强。

  奥里维想到自己的精神不怕吃苦而肉体偏偏这样的怯弱,觉得很惭愧,竭力想加以压制。但那天早上,他不愿意跟任何人接触,只想整天躲在家里。克利斯朵夫埋怨他,取笑他,不顾一切的要他出去振作一下:他已经有十天功夫没上街换换空气了。奥里维只做听不见,克利斯朵夫便说:“好吧,我一个人去。我要去看看他们的五一节。要是我今晚不回来,你可以说我是给抓进去了。”

  他走了。在楼梯上,奥里维追了上来。他不愿意克利斯朵夫独自出门。

  街上人很少。三三两两的女工衣襟上缀着一串铃兰。像星期日一样穿得整整齐齐的工人们,很悠闲的溜着。街头巷尾,靠近地道车站的地方,掩掩藏藏的站着成群的警察。卢森堡公园的大铁门给关上了。天气老是很温暖,罩着雾。已经好久没有太阳了……两个朋友挽着手臂,不大说话,心里非常相爱,偶然交换一言半语,唤起一些亲切的往事。在区公所前面,他们停下来瞧瞧气压表:颇有上升的趋势。

  “明儿我可以看到太阳了,”奥里维说。

  那时他们正走在赛西尔家附近,想进去瞧瞧孩子。

  “噢,等回来的时候再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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