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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他在她身边躺着。两个身体都是一样的温度。他胡思乱想起来。血流得那么壮阔,那么平静。所有的感官都明净如水,连一点儿小小的印象都非常新鲜的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精力与少壮觉得很愉快,想到自己已经成人尤其骄傲。他对他的幸福微笑,觉得很孤独,像从前一样的孤独,也许更孤独,但那是毫无悲戚而与神明相通的孤独。再没有什么狂乱。再没有什么黑影。天地自由自在的反映在他清明宁静的心上。他仰躺着,对着窗子,眼睛沉没在明晃晃的雾雰中,微微笑着:

  “活着多有意思!……”

  哦!活着!……一条船在河上驶过……他突然想起亡故的人,想起那条过去的船,他们不是曾经同舟共济的吗?他——她……是她吗?……不是这一个睡在身旁的她。——可是那唯一的爱人,可怜的,已经死了的她吗?但目前这一个又是怎么回事呢?她怎么会在这儿的?他们怎么会到这间房里,这张床上的?他望着她,可不认识她:她是个陌生人;昨天早上,他心中还没有她。他关于她又知道些什么呢?——只知道她并不聪明,并不和善,也知道她此刻并不美丽:凭她这张憔悴而瞌睡的脸,低低的额角,张着嘴在那里呼气,虚肿而紧张的嘴唇显出一副蠢相。他知道自己并不爱她。他不胜悲痛的想到:一开始他就亲吻了这对陌生的嘴唇,第一天相遇的晚上就接触了这个不相干的肉体,——至于他所爱的,眼看她在旁边活着,死掉,可从来没有敢抚摩一下她的头发,而且也从此不可能领会到她身上的香味。什么都完了。一切都化为乌有。尘土把她整个儿抢了去,他竟没有保卫她……

  他俯在这无邪的睡熟的女人身上,细细端详她的面貌,用着恶意的目光瞅着她。她觉得了,被他瞧得不安起来,使劲撑起沉重的眼皮对他笑着,像儿童初醒的时候一样口齿不清的说:“别瞧我呀,我难看得很……”

  她困倦得要死,笑着说:“噢!我真瞌睡得很啊,”接着又回到她的梦里去了。

  他禁不住笑了出来,温柔的吻着她像儿童一样的嘴巴跟鼻子,然后又把这个大女孩子瞧了一忽,跨过她的身子,悄悄的起床了。他一离开,她就宽慰的叹了口气,伸手伸脚的躺个满床。他一边洗脸一边留神着怕惊醒她,其实她决不会醒的;他梳洗完毕,坐在靠窗的椅子里,眺望雾气缭绕,像流着冰块的江面;他迷迷忽忽的沉入遐想,听到有曲凄凉的田园音乐在耳边飘荡。

  她不时把倦眼睁开一半,茫然望着他,过了几秒钟才认出来,对他笑着,又从这个梦转到另一个梦里去了。她问他是什么时候了。

  “九点差一刻。”

  她蒙眬中想了想:“九点差一刻,那又怎么呢?”

  到九点半,她四肢欠伸了一会,叹了口气,说要起床了。

  敲了十点,她还没有动,可气恼着说:“啊,钟又响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笑了,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下;她把手臂绕着他的脖子,讲她的梦境。他并不留神细听,常常说几个温柔的字打断她。可是她叫他别作声,一本正经的,好似讲的是最重要的事:

  “她在吃晚饭:大公爵也在座;弥拉是一头纽芬兰种的狗……不,是一头卷毛的羊,在那里侍候他们……阿达竟会在桌上腾空走路,跳舞,躺着,都是在空中。哦,那是挺方便的;你只要做就是了……你瞧,这样……这样……那就行了……”

  克利斯朵夫取笑她,她也笑了,但对他的笑有点儿生气。她耸耸肩说:“噢!你完全不懂!……”

  他们在床上吃了早点,用的是同一只碗,同一把羹匙。

  终于她起来了:把被褥一推,伸出美丽雪白的脚,肥胖的大腿,一滑就滑到床前的地毯上。然后她坐着喘了会气,望着她的脚。末了,她拍拍手要他出去;他稍一迟疑,她就抓着他的肩膀推到门外,把门闩上了。

  她慢腾腾的把美丽的四肢细细瞧了一番,舒舒服服的欠伸了一阵,哼着一支感伤的歌,看见克利斯朵夫在窗上弹指,就把水泼他的脸,临走又在花园里摘了枝头最后的一朵玫瑰:他们俩终究上船了。雾还没有散,可是阳光已经透出来了,两人在乳白色的光中蠕动。阿达和克利斯朵夫坐在船尾,依旧带着困倦与不乐意的模样,咕噜着说阳光射着她的眼睛,一定要整天闹头痛了。克利斯朵夫并不把她的话怎么当真,她便沉着脸不出声:眼睛半开半阖,那种俨然的神气像个才睡醒的孩子。船到了第二个码头,有个漂亮女人上来,坐在靠近他们的地方:阿达就马上提起精神,和克利斯朵夫说了好些多情而风雅的话,又用起客套的“您”字来了。

  克利斯朵夫一心想着她该用什么理由向女店主解释她的迟到。她可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噢,这又不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我的迟到啰,”她对他的问话有点儿气恼。

  他不敢追问她迟到的原因。

  “这一回你怎么说呢?”

  “说我母亲病了,死了……我哪知道等会儿怎么说呢?”

  这种轻薄的口气使他听了很不愉快。

  “我不愿意你扯谎。”

  她可生了气:“告诉您吧,第一我从来不扯谎……第二,我总不成对她说……”

  “为什么不能?”他半说笑半正经的问。

  她耸了耸肩,笑了,说他粗野,下流,并且先请他别对她这么“你呀你呀”的称呼。

  “难道我没有权利吗?”

  “绝对没有。”

  “凭了咱们的关系还不成吗?”

  “咱们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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