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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这一块田地没有写进科尔曼先生的报告里。不过,顺便提一句,大自然在人们没有改良因而更荒凉的田野生产的粮食,谁会对它们进行估价呢?英格兰干草的收获倒是有人细心地称过重量,湿度也要计算,硅酸盐和碳酸钾还要计算;但是,在所有山谷、林中洼地、牧场和沼泽地里生长着丰富的多种多样的庄稼,只是人们没有去收获罢了。我的豆田,在某种程度上,是野地和良田之间的连接环;好比有些国家是文明国度,有些国家处于半开化状态,而有些国家则是蛮荒或者野蛮的,我的田地是半开化的状态,虽然这并不是从一种坏的意义上来讲的。它们生来是豆子,很乐意返回到我耕种它们的荒野而原始的状态里去,我的锄头为它们演奏了瑞士牧歌[4]。

  不远的地方,一棵白桦树的顶上有一只棕色的嘲鸫在鸣叫——有人喜欢叫它红歌鸫——叫了整整一早上,很高兴和你交往,不过你要是不在场呢,它便会飞到另一个农夫的田地上。在你忙着下种时,它在一旁唱道:“点播吧,点播吧——埋上吧,埋上吧——往上拔吧,往上拔吧。”可这不是播种玉米,它这样的敌人在一旁起哄是挺安全的。你可以纳闷儿它瞎叫唤什么,好像业余的帕格尼尼[5]在单弦或者二十根弦上演奏曲子,与你的播种有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是愿意听它唱下去,而不愿意去筛灰烬或者和灰泥。这是一种廉价的一流肥料,我信得过。

  我用锄头在地垄上把更新的土地翻出来,翻着翻着,翻出了古时候在这一带天空下居住过却没有历史记载的民族的灰烬,他们打仗和狩猎使用的小武器随即也暴露在现代的阳光下了。它们和别的天然石头掺杂在一起,有些石头上留有印第安人的火燃烧过的痕迹,有些则被太阳晒过,还有些陶瓷和玻璃碎片,是近代耕种土地的人留下的。我的锄头碰到石头叮当作响,这音乐在树林和天空引发阵阵回声,一直陪伴着我的劳动,产生了一种立竿见影的不可估量的收获。我所锄的不再是豆子,我也不锄豆子了;倘若我还记点事的话,我记得我的熟人朋友已经到城里去看清唱剧,不免感到怜悯和骄傲。

  在阳光灿烂的下午,夜鹰在我的头上盘旋——有时我一天都在干活儿——在我的眼里如同一粒沙子,或者说是天空的眼里的沙子,它一次又一次向下俯冲,吱儿大叫一声,仿佛天空被划破了,最后被撕成了破布,但是一个光滑无缝的穹顶依然悬在天空;空中飘浮着许多小精灵,在山顶上的地上、黄沙或者岩石上产下它们的蛋,却很少有人看见它们;它们端庄、苗条,好像湖水里激起的涟漪,又像被风吹到空中飘浮起来的树叶;这就是大自然里常见的物以类聚的景象。

  鹰是波浪的空中兄弟,它在波浪上滑行和俯瞰,它那完美的在空中煽动的翅膀,向大海那原始的没有羽毛的翅膀频频回应。或者,有时,我看见一对鹞鹰在天空翱翔,一上一下交替翻飞,或远或近形影相随,仿佛它们是我自己思绪的化身。或者,我被野鸽子群所吸引,看见它们从这座树林飞向那座树林,留下一串嗡嗡的颤音,一晃而过;或者,我的锄头从一块腐朽的树根下面挖出一条蝾螈[6],那样子缓缓的、怪怪的、丑丑的,满身斑点,多少看得出埃及和尼罗河的影子,但却与我们是同时代的。我扶着锄头歇息时,我所听到的声音与看见的景象,在地垄的任何地方都听得到看得见,是乡间特有的层出不穷的娱乐的一部分。

  在节庆日,镇上放起响亮的大炮,传到树林里如同气枪打响,一些军乐声偶尔也会传到这么远的地方。对我来说,在镇子另一端我的豆田里,大炮的声音传来,仿佛马勃菌爆裂了;一旦军队出发而我又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有时整天都觉得空空落落,感觉地平线都在发痒,患了一种疾病似的,好像马上会并发急症,或者是猩红热或者是马蹄疮,一直等到一些更加宜人的风吹来,急匆匆吹过田野,刮到韦兰得那条公路,把“瞄准手”的消息告诉我。

  远处嗡嗡之声听起来好像是谁家的蜜蜂倾巢出动,邻居们,按照维吉尔的建议,把家用炊具里最响亮的东西拿出来轻轻敲击,把蜜蜂召唤回去。敲击之声停止了,嗡嗡之声也随即停止,最宜人的清风带不来什么消息,我知道人们把蜂群的最后一只雄蜂安全地引回米德尔塞克斯蜂房,这时他们便可以专心考虑蜂房里的蜂蜜了。

  我感到骄傲,知道马萨诸塞州和我们的祖国的自由都安然无恙;我回过神来重新锄地,心里充满一种说不出的信心,接着劳动时对未来满怀希望。

  在几支乐队来演出时,仿佛整个村子成了一个大风箱,所有的建筑物一会儿扩张,一会儿倒塌,轰然作响。但是,有时候,传到树林这里来的却是真正高贵和激励人心的旋律,喇叭在为英名吹奏,而我觉得仿佛我能够痛痛快快砍死一个墨西哥人[7]——我们为什么总是容忍区区小事呢?——我四下打量,寻找土拨鼠和臭鼬,试图在它们身上展示一下我的武士精神。这种军乐的旋律听起来好像非常遥远,远在巴勒斯坦,让我想起了在地平线上挺进的十字军,把村子上空的榆树梢儿都震得微微颤动和摇曳。这是伟大的一天;尽管我林中空地上面的天空还和每天一样,是浩瀚无垠的大苍穹,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种下豆子之后,每天就是摆弄豆子,时间一长便熟悉了这一套,那就是下种啦,锄地松土啦,收割啦,打场啦,扬场啦,粜出啦,等等——最后这一种活儿尤其难干——我也许还会增加一样:吃,因为我品尝豆子。我决心要把豆子彻底了解一下。豆子正在生长的时候,我习惯于从早上五点钟开锄,一直干到中午,一般说来这天剩下的时间就干别的事情了。

  琢磨一下人与各种各样的野草打交道,会变得亲密起来,成为很怪的熟悉关系——说起这点免不了反复唠叨,因为干这活儿就是不断重复的过程——毫不留情地把野草的脆弱的组织破坏了,除掉什么留下什么需要区别得格外清楚,把一种野草全部清除掉,小心翼翼地把另一种草培养起来。

  那是罗马苦艾草——那是猪猡草——那是酢浆草——那是芦苇草——抓住它,拔起来,把它的根须翻过来让太阳曝晒,别让它的一根须子留在阴凉地,如果你手下留情,它便会完全靠一边根须站直身子,两天之后便会像一棵韭葱一样生长得绿油油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不是对付几只鹤,而是对付野草,这些特洛伊人[8]有太阳、雨和露水给它们助威。每天,豆子们看见我肩负锄头来拯救它们,削弱它们的敌人,把战壕里填满死掉的野草。许多好战的赫克托耳,头冠招摇,比众将士高出整整一英尺,在我的武器面前纷纷倒下,滚入尘土里去了。

  在这些夏日里,我的一些同时代人在波士顿或者罗马投身于艺术,另一些人在印度沉思冥想,还有一些在伦敦和纽约做生意,而我却和新英格兰的农人们在一起,投身于农事。这并不是我需要豆子吃,因为我天生是一个毕达哥拉斯[9],至少在豆子方面是一个毕达哥拉斯,不管它们能做粥吃还是能拉选票,还是可以用来换钱花;也许,有人必须在田地里干活儿,哪怕只是为了比喻和表达,成就一个未来的寓言作家。

  总的说来,这是一种难得的娱乐,因为继续得太长久,也许会成为一种挥霍。尽管我没有给它们施肥,没有把它们同时锄一遍,不过一般说来我会尽我所能把它们管理好,而且最终还得到了好结果呢。“真实的东西就在这里,”一如伊夫林说的。“不管混合肥或是别的什么肥,与用铲子不停地铲地松土耕耘禾苗相比,都稍逊一筹。”“土地,”他还在别的什么地方补充说,“尤其土壤新鲜的话,其中具有某种磁力,这种力量可以把盐、力和美德(叫别的名称也可以)吸引过来,让土地具有生命,而它又是劳动的必然联系,让我们都来保护它,让它反过来养活我们;所有大粪和别的肮脏之物不过是土地改良的代替物而已。”何况,这些豆田就是“那种正在享受安息日的已经用乏的、耗尽的田地”;或者,如同凯内尔姆·迪格比爵士[10]所想到的,这种土地从空气中吸引了“生命的精气”。我收获了十二蒲式耳豆子。

  不过,因为人们抱怨科尔曼先生的报告主要是乡绅农场主的昂贵试验,我特别更精细一些,把我的开支情况附在下面——

  《瓦尔登湖》插图

  我的收入(patrem familias vendacem,non emacem esse oportet[11])来自

  《瓦尔登湖》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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