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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声音

  然而,就在我们局限在书本里,尽管是精粹和经典的书;就在我们阅读特殊的书面语言,而它们本身只是方言因而局限于一隅;这时,我又面临着忘掉另一种语言的危险了,一种无需比喻而把所有事情和事件直接说出来的语言,惟一既丰富又标准的语言。许多东西都出版了,但是很少东西印制成书。从百叶窗照进来的光束,在百叶窗全部去掉时便不再有人记得了。必须永远保持警觉,没有什么方法也没有什么训练能够代替。一门历史,一门哲学,一首诗歌——不管如何精心选择,还有完美无缺的社会,或者最令人羡慕的生活的常规,与总是盯着可见之物的训练相比,算得了什么呢?你愿意仅仅做一个读者,仅仅做一个学生,还是做一个观看者?看看你的命相,看看你面前是什么,向未来径直走去吧。

  第一个夏季我没有读书;我锄豆子了。不,我经常比锄豆子干得更好。有时候,我无法把眼前绽放的时间牺牲在任何工作上,不管是脑力工作还是体力工作。我喜欢给生活留出宽阔的余地。有时候,在夏天的早晨,按习惯洗过澡后,我坐在阳光明媚的门道里从日出一直待到中午,沉思冥想,置身松树、山核桃树和漆树中间,享受不受打扰的孤独和宁静,只有鸟儿在周围鸣唱或者无声地掠过我的房子,太阳不知不觉照在了我的西窗户上,远处传来旅人的车辆的辚辚之声,我这才想起时间离我而去了。

  在这些季节里,我在成长,如同夜间的玉米一样,它们比手头的任何活儿都要好得多。它们不是从我的生命里减掉了时间,而是为我通常的时间增添了许多或者超出了许多。我明白了东方人所谓沉思和放手工作是什么意思了。通常,我对时辰如何过去并不在意。白天向前赶,好像是为了照亮我的一些工作;这会儿是早上,可是看吧,现在就是晚上,让人记住的东西没有完成几件。不像鸟儿那般鸣叫,我静静地看着我的持续不断的好运道微笑。如同麻雀落在我门前的山核桃树上叽叽喳喳欢叫,我有时也会咯咯发笑,或者压下咯咯的笑声,生怕它也许会听了去。

  我的工作日并非一周里的工作日,用不着用异教徒的名字来称呼[1],也不是一小时一小时的零碎分段,不必为钟表滴滴答答的响声而着急;因为喜欢成为印度的普里[2]人,据说对普里人来说,“昨天、今天和明天只使用一个词,他们在表示三者的不同意义时只需向后指意味着昨天,向前指是明天,向头上指就是正在过的日子了”。毫无疑问,这在我的同镇居民看来是纯粹的闲散行为;但是,倘若鸟儿和花儿用它们的标准来衡量我,那我则应该是无可挑剔的。一点没错,一个人必须在自己身上寻找各种机会。自然的日子是非常平静的,用不着非要指责他的懒散行为。

  我在我的生活方式里至少享受到了这点好处,强过那些被迫到外面寻找娱乐、到社交界和剧场里寻找娱乐的人;我的生活本身就转变成了我的娱乐,而且永远故事不断。它是一出戏,演出一场又一场,没完没了。倘若我们总是学着我们了解到的最新最好的方式过我们的日子,安排我们的生活,那我们永远不会因为无聊而烦恼。紧紧地顺从你的天赋,一刻也不放松,它便会每个小时让你看到一个崭新的前景。家务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消遣。

  我房子的地脏了,我便早早起床,把我的所有家具搬到屋外的草地上,把床和床架放成一堆,往地上洒水,铺一层湖里的白沙,然后用一把扫帚打扫得干干净净,洁白如洗;等到村民们吃过早饭,太阳把我的房子晒干时,我便可以重新搬进去,而我的沉思活动基本上不会被打断。令我欣喜的是,我的全部家当在草地上十分显眼,像吉卜赛人的行李堆成了堆,而我的三条腿桌子,我没有拿掉上面的钢笔和墨水,只管摆放在那些松树与山核桃树下便可以了。它们自己看样子也喜欢到房子外面来放放风,仿佛不愿意被搬进房子里去。有时候,我忍不住就在它们上方撑起一顶凉篷,在那里为我安排一个位置。

  看见太阳照耀在它们上面,好不爽快;听到风儿吹过它们,好不爽快;朝夕相处的家具在房子外面要比房子里看上去更耐看,更有趣味。一只鸟儿落在不远的树枝上,常青常生的草儿就在桌子下面,黑莓的藤儿缠绕着桌子腿;松树果子、栗子刺果以及草莓的叶子处处可见。那情景仿佛这些形态就是这样转变成我们的家具,我们的桌子,我们的椅子,我们的床架子——因为它们曾经站在它们中间。

  我的房子位于一座小山的山腰,紧挨着那个较大的树林的边缘,在北美油松和山核桃树的小林子的中央,距离湖有六七杆[3]远,一条窄窄的小径从湖边一直通到那座山的脚下。在我的前院,生长着草莓、黑莓、长生草、狗尾巴草、黄花、矮橡树、沙樱、乌饭树和花生。五月临近,沙樱(拉丁文为cerasus pumila)在小径两旁长起来,细碎的花儿摇曳在短茎周围的伞状花丛里,到了秋天就沉甸甸地挂上了饱满的好看的樱桃,一圈套一圈向下坠,如同散向四周的光芒。我品尝了它们,出于对大自然的谢意,尽管它们很难说得上好吃。漆树(拉丁文为rhus glabra)在房子的四周生长得繁茂葳蕤,把我修建的一道矮墙拱了起来,在第一年就长了五六英尺高。它的叶子阔大,羽状,像热带的植物,一眼看去怪怪的。

  在暮春时节,硕大的蕾芽突然间从好像死掉的干巴巴的树枝上凸现出来,变魔术一样壮大起来,变成了婷婷袅袅的嫩绿的柔软的枝杈,直径一英寸的样子;有时候,我坐在窗户边,由于它们不管不顾地生长,把它们的关节消耗得脆弱了,因此我会听见一根鲜嫩的树枝咔嚓掉下,如同一把扇子落地,其时并无一丝儿微风吹动,是被它自己的重量压断的。八月间,大批大批的浆果,在它们的开花时节曾经招徕了许多野蜜蜂,这时渐渐地染上了鲜亮的天鹅绒般深红的色彩,也由于它们的重量不堪承受,把柔软的枝杈折断了。

  这个夏天的午后,我坐在窗户边,鹰在我的林间空地上空翱翔;野鸽子在翻飞,三三两两映入我的视野,或者扑扑棱棱地落在我的房子后面的白皮松的枝头,向天空鸣叫;一只鱼鹰扑向镜子一般的湖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叼起一条鱼来;一只水貂悄悄溜出了我门前的沼泽地,在靠岸的地方逮住了一只青蛙;莎草承受不住忽来忽去疾飞的芦苇鸟栖落的重量,不住地向下弯腰;在半个小时里,我听见火车车厢咣当作响,一会儿渐渐远去,一会儿又响起嗒嗒的节奏,好像鹧鸪在扑棱翅膀,把旅客从波士顿运往乡间。我没有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外面,不像那个男孩,我听说,被送往这个镇东部的一个农夫家,但是住下不久便逃走,返回了自己的家,磨破了鞋后跟,思家心切。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单调乏味的偏远地方;那里的居民全都走光了;啊吆,你甚至听不见那悠扬的口哨声!我怀疑马萨诸塞州眼下还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了——

  乡村宛如射箭靶,
  铁路似箭穿向它,
  平和平原谐和音,
  本是咱们康科德[4]。

  《瓦尔登湖》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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