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雾都孤儿 | 上页 下页
一〇一


  在这段短短的对话之后又是一阵沉默,而这沉默再次被陌生人打破了。

  “我想我过去曾见过您?”他说,“那时候您的穿着和现在不同,我不过只是在街上和您碰过面,但再见面我会认识您的。您那会儿是这儿的管事,曾经一度是,对吗?”

  “我是做过,”班博先生有些吃惊地说,“教区管事。”

  “正是如此,”那另一个人点点头接着说,“我是在您担任那一职务时见到您的。您现在是什么官儿?”

  “贫民习艺所所长,”班博先生回答说,故意慎重其事,把话说得很慢,以防止那陌生人可能会对他采取轻佻的态度,“贫民习艺所所长,年轻人!”

  “您从来就十分关心您自己的利益,我毫不怀疑,现在也还是那样吧?”那陌生人接着说,在班博先生听到那个问题惊愕地抬起头来时,使劲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老实回答我,别有任何疑虑,伙计。你瞧,我对你十分了解。”

  “我想,一个已婚的男人,”班博先生回答说,用手罩着眼睛显然有些惶惑不安地上下打量着那个陌生人,“比一个单身汉更不反对在有机会的时候正当地捞点儿外快。教区官员薪水都不高,他们不可能拒绝任何可以正正当当得到的额外收入。”

  那陌生人笑了,又点了点头,意思说他对这个人并没看错;接着他拉了拉铃。

  “把这杯子再给加满了,”他把班博先生的空酒杯递给店老板说,“尽量来点儿带劲儿的,还要尽量浓一些。我想你喜欢这样吧?”

  “也别太浓了。”班博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说。

  “你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吧,老板!”那陌生人毫无表情地说。

  老板笑了笑,走开了,不一会儿端着一大杯热气腾腾的酒回来了,这杯酒班博先生在饮下第一口时眼泪都流出来了。

  “现在听我说,”那陌生人在把门窗都关上之后说,“我今天特地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找你;魔鬼有时也难免为他的朋友提供机遇,我脑子里正想着你的时候,你走进了我坐在里面的房间。我要跟你打听点儿事。虽说报酬不多,我也不能让你白白提供。这个你且先拿着。”

  他说着话把两个英镑放在桌上,推到他的伙伴跟前。他十分小心,仿佛不愿让外面的人听到钱币相碰撞的声音。在班博先生认真检查那钱确是真币,并满意地将它们放进坎肩口袋里以后,他接着说:

  “你回想一下老早以前的事——让我想想——到去年冬天已是十二个年头了。”

  “那可是很久以前了,”班博先生说,“很好,我还能记得。”

  “背景,贫民习艺所。”

  “好!”

  “时间嘛,夜里。”

  “对。”

  “至于地点嘛,一间不管在什么地方的破烂房屋,在那里一些下三烂的女人,带来常常是她们自己已无法享有的生命和健康——生下一些哭哭啼啼的娃娃,由教区去抚养;自己却他妈的把难堪的羞辱带进了坟墓。”

  “我想你说的是产房?”班博先生说,不十分明了那激动的陌生人所说的情况。

  “是的,”那陌生人说,“一个男孩儿在那里降生了。”

  “男孩可多了。”班博先生摇摇头有些失望地说。

  “让那些小魔鬼见鬼去吧!”那陌生人大叫着说,“我说的是其中的一个;一个看来很温顺,脸色苍白的男孩,他曾在这儿的一家棺材铺里当过学徒;我倒真希望他给自己做一口棺材,把自己的尸体钉在里面。据说这孩子后来跑到伦敦去了。”

  “嗨,你说的是奥利弗!小退斯特!”班博先生说,“我记得他,当然。再没有比他更倔强的小坏蛋了——”

  “我要知道的不是关于他的事;关于他的事我已经听够了,”在班博先生正准备就可怜的奥利弗的种种罪恶作长篇大论的时候,他打断了他的话,“我要知道的是关于一个女人的情况;那个照看过他的妈妈的老女人。她现在何处?”

  “她现在何处?”因几杯杜松子酒变得诙谐起来的班博先生说,“这可不大好说。那边也没有人要接生,她能上哪儿去哩;所以我想不管怎么着,她准是失业了。”

  “你在说些什么?”陌生人十分严厉地问道。

  “我说她去年冬天已经死了。”班博先生回答说。

  在听到这一消息后,那个男人直盯着他看着,而尽管他好一阵都一直目不转睛,但他的眼神却慢慢变得空洞和空虚了。他似乎已陷入沉思之中。有好一阵他好像拿不准这消息应该使他感到安慰还是失望,不过最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把眼睛转向一边说,这不是什么大事。说着他站起身来,意思打算要走了。

  但班博先生可是个有心眼的人;他立即想到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把他的那一口子掌握的某种秘密卖一笔大价钱了。他清楚地记得老莎利死去的那个夜晚,正是在那一天他开始向柯尼太太求婚的,所以他完全有理由全都记得;而尽管他的夫人并没有把她是惟一人证的那件秘密告诉过他,但根据他所听到的片言只语就能判断这件事关系到那老妇人。在做习艺所的看护照顾奥利弗·退斯特的年轻母亲时所发生的什么事情。他匆匆琢磨了一下这一情况,便以十分神秘的神态告诉那陌生人,有一个女人曾在那个老婆子去世前和她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呆过几分钟;而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妇人必能对他了解他所需的情况有些帮助。

  “我怎么能找到她?”那陌生人说,完全放松了警惕;同时也清楚表明,他原来所有的恐惧(不管所惧何事)现在一听到这消息又全都复活了。

  “只能通过我。”班博先生回答说。

  “什么时候?”那陌生人急急大声询问。

  “明天。”班博先生回答说。

  “明晚九点,”那陌生人说,同时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潦草地写了一个靠近河边的地址,那字迹完全透露出他心情的激动,“晚上九点带她到那里来见我。我用不着告诉你要严格保密。这对你们更为重要。”

  这样说着,他过去付清了他们喝酒的钱,便领头向门口走去。发现他们俩并不同路,他马上自己走了,除了着重重复了一下次日晚约会的时间,再没做任何其他表示。

  看看那写在纸片上的地址,这位教区官员注意到,其中并无他的姓名。那陌生人刚走出去不远,他于是赶过去问他。

  “你要干什么?”那人在班博先生碰碰他的胳膊时,迅速转过身来大声说,“想追踪我吗?”

  “只是想问一个问题,”那另一个指着手中的纸片说,“我到那里去找什么人呢?”

  “蒙克斯!”那人回答说,然后匆匆走开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