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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那人直跟到马车门边,一路吵吵闹闹,发疯似的乱骂;但当洛斯本先生转身和车夫说话,他向车里望去,一眼看到奥利弗的时候,他的目光是那么锐利、凶狠,又是那么疯狂、恶毒,竟使奥利弗在几个月后,不论是醒着还是在睡梦中都难以忘怀。直到车夫爬回到他的座位上去,他仍一直不停地恶狠狠地谩骂着,甚至在马车已去远时还可以看到他远远留在原地,或真或假,怒不可遏地捶胸顿足,自扯头发。

  “我真是个笨蛋!”大夫在长时间沉默之后说,“你见过那个吗?”

  “没有,先生。”

  “那么下一次再见到可别忘了。”

  “大笨蛋。”大夫在再次沉默十几分钟之后重复说,“就算真是这个地方,那些人也都在这儿,我一个人单枪匹马,除了暴露我自己,并不可避免被迫讲出我自己曾如何掩盖这场抢劫案之外,又还能怎么着?那我可是活该自作自受了。我总是凭一时冲动干事,不断给自己带来麻烦。现在该接受教训了。”

  可是,事实是,这位出色的大夫自有生以来无时不是凭一时冲动办事,而这种主宰他行动的冲动实际也并没有真给他带来特殊的麻烦和不幸,却使他赢得所有认识他的人的热烈爱戴和尊敬,这倒只能说是对他屈服于冲动性格的一种恭维。实话实说,他在第一次有机会为奥利弗的话找到旁证,却毫无所获,因而大为失望时,一开始不免颇有些生气。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了;看到奥利弗对他的问题的回答仍和过去一样,是那么直率和一致,口气仍是那么诚实和真诚,从那以后,他决定绝不再对他的话有任何怀疑了。

  因为奥利弗知道布朗洛先生所住的街名,他们可以赶着车直接就找到那里。当马车进入那条街的时候,他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来,我的孩子,是哪一所房子?”洛斯本先生问道。

  “那一所!那一所!”奥利弗急急指着车窗外回答说,“那所白房子。啊,快点儿!请快点儿!我简直觉得我马上要死了,我止不住浑身发抖了。”

  “行了,行了!”好心的大夫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马上便会见到他们,他们也会因看到你安然无恙而万分高兴的。”

  “啊!我希望如此!”奥利弗大叫着说,“他们对我是那样好,对我要多好有多好!”

  马车滚滚前进。它停下了。不对,不是这家,是隔壁那家。马车又前进几步,又停下了。奥利弗朝窗户里望去,即将和亲人相见的喜悦的眼泪挂满脸上。

  天哪!那所白房子里面是空的,窗户外面挂着一块牌子。“此房招租。”

  “敲敲隔壁一家的门,”洛斯本先生抓住奥利弗的一只胳膊大声说,“你知不知道原来一直住在隔壁这间屋子里的布朗洛先生上哪儿去了?”

  开门的女仆不知道,不过她可以进去问问。她很快问完回来说,布朗洛在六个星期以前便卖掉所有的东西,到西印度群岛去了。奥利弗交抱着双手无力地朝后倒去。

  “他的管家太太也走了吗?”洛斯本先生停了一会儿后问道。

  “是的,先生,”女仆回答说,“那老先生,他的管家,还有另一位老先生,他是布朗洛先生的朋友,都一起去了。”

  “那就回家去吧,”洛斯本先生吩咐车夫说,“让咱们在一口气跑出这该死的伦敦城之前,一路上连牲口也别喂!”

  “还有书摊老板,先生?”奥利弗说,“我知道去那里的路。看看他去,求您,先生!去看看他吧!”

  “我可怜的孩子,这一趟失望已经足够这一天用的了,”大夫说,“足够咱们俩用的了。我们要是再跑到书摊老板那里去,我们肯定会发现他已死了,或者房子被火烧了,或者逃跑了。别去啦,马上回家去吧!”于是,在大夫的一时冲动的驱使下,他们往回走了。

  这伤心的失望,甚至使奥利弗生活在幸福时刻,也感到极大的痛苦和悲哀;因为他在病中曾许多次,用想象中的布朗洛先生和贝德文太太可能对他讲的话,来安慰自己的伤痛。他会带着何等喜悦的心情,亲口告诉他们,他曾在回忆他们对他的无限关怀中、在忍受和他们的残酷的分离中,度过了多少漫长的日日夜夜。最后终能对他们说清一切、讲清他完全是被劫持而去的;这个希望在最近的多次苦难中一直支持着他,使他没有倒下。而现在,一想到他们已去得如此之远,心里始终认为他是一个骗子和一个贼——这个信念可能到死都无人能说破——他实在感到无法忍受。

  不过,这情况倒是并没有使他的恩人们在态度上有任何变化。又过了两个星期,暖和、晴朗的天气已完全开始,每一棵树和花枝都已发出嫩叶和花苞,他们便积极准备离开卡特西的家,到乡下去呆几个月。他们把曾让费金大动心思的贪心的金银餐具送到银行里代为保存,留下盖尔斯和另一个仆人看守房子,然后带着奥利弗到了乡下相当远的一个村舍。

  有什么言词可以描绘这个大病初愈的孩子,在一个内陆村舍的清新空气中,在那里青绿的山峦和茂密的树林中,所感到的欢乐和喜悦以及心境的平静和恬适的安宁啊!谁又能说出这平静、安宁的景色是如何深深沉入久居密集闹市的人的心中,并把它们自己的清新带入他们疲惫的心灵!那些一直忙忙碌碌生活在拥挤、狭窄的街道上,从不想到要改变一下环境的人们;那些对他们来说习惯已变成第二天性,几乎已变得热爱那构筑他们每日来往的狭窄通道的一砖一石的人们;甚至那些已行将落入死神手中的人,也常有人渴求在这最后一刹那瞥见自然一面,从而远离他们旧日的痛苦和欢乐的境地,似乎立即进入了一种崭新的生存状态。

  一天又一天他们爬向某个绿色的阳光煦和的地点,一看到那里的天空、山陵和平原,和闪闪发光的水塘,心中便会唤起无限的记忆,那样品尝到天堂本身的滋味便会安抚他们迅速沉沦的生命的痛苦,他们会像就在几个小时前,从他们孤寂的卧室窗口看到的,逐渐沉没的太阳光线变得愈来愈暗淡一样,安静地进入他们的坟墓!平静的农村景象所唤起的记忆,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是这个世界所具有的思想和希望。这些记忆的温和的影响可以教会我们,如何为我们所爱的人的坟墓编织新的花环、净化我们的思想,压制下旧日的仇和恨;而在这一切之下,在那最平静的头脑中,却萦回着一种模糊的半形成的意识,仿佛在许久以前,在某个遥远的过去,曾有过这种感觉,它召唤起某个遥远未来的各种庄严的思想,而骄傲和世俗之见受其压制。

  他们居住的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地方。一向在脏乱的人群中,在嘈杂和吵闹中打发日子的奥利弗,现在似乎完全进入了一种崭新的生活。玫瑰和忍冬爬满村舍墙壁,树干缠绕着常春藤,花园中各色花朵往空气中散发着芳香气息。不远处是一座小教堂的小坟场,那里不是挤满了难看的墓碑,而是一排排覆盖着新的草皮和绿苔的坟冢,下面躺卧着村里作古的老人。奥利弗常到这里来游逛,一想起他妈妈的悲惨的坟墓,就止不住坐下来偷偷哭泣;但当他一抬眼望着头上深沉的蓝天,便不再认为她是睡在坟地中,接下去他的哭泣,虽然仍很悲伤,但已毫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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