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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第二十八章 跟踪奥利弗,并进一步记述他的种种遭遇

  “让狼群咬断你们的脖子!”赛克斯咬牙切齿地咕哝着,“我要能是你们中的一个,那你们还会叫得更欢。”

  赛克斯一边尽其亡命的天性的可能,以亡命的凶横,发出这番咒诅的时候,一边把那受伤的孩子的身体横放在他的屈着的两腿上,匆匆转过头去看看后面的追兵。

  在浓雾和黑暗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人的叫喊声,却不停地在夜空中震荡,附近被警钟所惊动的狗的吠声也此起彼伏,互相呼应。

  “站住,你这耗子胆量的畜生!”这贼人在托比·克拉基特的身后叫喊着。托比借助于他天生的一双长腿,已跑到前面去了。“站住!”

  这重复的一声叫喊让托比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因为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已处在手枪的射程之外,而跟处在目前心情中的赛克斯是不好闹着玩儿的。

  “来帮忙弄弄这孩子,”赛克斯疯狂地招着手,叫喊着他的同伴,“回来!”

  托比做出往回走的样子;但在他缓缓往回走的时候,却用由于喘气而断断续续的声音,低声表示,他实在是出于万般无奈。

  “走快点儿!”赛克斯叫喊着,把孩子放在他脚边的一条干沟里,从口袋里拔出手枪来,“别想跟我耍什么花招儿。”

  这时候叫喊的声音更高了。赛克斯再次往后看,可以看到那些追赶的人正爬上他所站立的那块田地的木门;还看到有两条狗已跑在人们的前面。

  “一切全完了,比尔!”托比大声叫着说,“扔下那孩子,赶快开溜吧。”说完这句临别赠言,克拉基特宁可冒被他的朋友开枪打伤的风险,也不能眼睁睁落入敌人之手,于是敏捷地一转身,拔腿便拼命地跑开了。赛克斯咬咬牙,又转头四面望望,把他匆匆用来包裹着身子的那件斗篷胡乱搭在躺在地上的奥利弗身上,然后沿着篱笆的前沿跑去,仿佛他要引开在后面追上来的人们的注意,不让他们发现那孩子躺着的地方;到了和这排篱笆成直角相交的另一排篱笆边,他停下一会儿,然后把手枪高举向空中画了个圈,一纵身跳过那篱笆,向远处逃跑了。

  “咳,咳,那边!”后边一个发抖的声音叫喊着说,“切尔!海神!快回来,快回来!”

  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对这场追逐游戏并无特别兴趣的这两条狗,倒也立即听从了主人的呼唤。现在已跑进田野相当一段距离的三个男人,这时却停下来聚在一起商议。

  “我的建议,或者至少我应该说,我的命令,是,”其中最胖的一位说,“咱们马上回家去再说。”

  “盖尔斯先生高兴怎么做,我也会高兴怎么做。”一个矮个子男人说,可他也并不很瘦,脸色铁青,和一般心怀恐惧的人一样,显得非常客气。

  “我不愿意让人说我不懂礼貌,先生们,”那叫回狗来的第三个人说,“当然得听盖尔斯先生的。”

  “那当然,”那矮个子回答说,“不论盖尔斯先生怎么说,我们都没有资格反对,绝对没有。我知道我自己的处境!谢谢天,我知道自己的处境。”说实在的,这个小矮个儿似乎的确深知自己的处境,而且还清楚知道现在的处境并不美妙;因为他在说话的时候,他的上下牙止不住直打战。

  “你害怕了,布里托斯。”盖尔斯先生说。

  “我不怕。”布里托斯说。

  “你就是害怕了。”盖尔斯先生说。

  “你假装镇静,盖尔斯先生。”布里托斯说。

  “你明明在撒谎,布里托斯。”盖尔斯先生说。

  这几句争吵完全是盖尔斯先生的一句讥讽话引起的;而盖尔斯先生的讥讽话则是出于对别人在顺从的幌子下把回家的责任全推在他身上的气恼。幸好那第三个人十分明智地设法结束了这场争论。

  “我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先生们,”他说,“我们全都害怕。”

  “你说你自己吧,先生。”三人中脸色最难看的盖尔斯先生说。

  “我怕,”那人回答说,“处在这种情况下害怕是很自然、很正常的。我就是怕。”

  “我也一样,”布里托斯说,“只不过没有必要大吹大擂去告诉别人说自己害怕。”

  这种坦白的承认让盖尔斯先生立即平静下来,他承认他也害怕。于是,他们三人全向后转,一条心往回猛跑,一直到盖尔斯先生(在三人中他的气最短,再加上扛着一把铁叉)十分客气地坚持要先停一停,好让他为刚才出言不逊表示歉意。

  “但是,一个人火气上来以后,”盖尔斯先生在做了一番解释之后说,“谁也说不清他会干出什么事来。我们要是把那些流氓给抓住一两个,我定然会犯下杀人罪的——我知道我定然无疑。”

  由于另外两人这时也都有同样的感受,而他们的火气也和他一样已降了下来,他们于是不禁想要对这种急骤的情绪波动的原因作一番探讨。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盖尔斯先生说,“问题在那个门上。”

  “要说是因为它我看也差不多。”布里托斯立即附和着说。

  “我的话不会错,”盖尔斯说,“是那个门压下了激动的情绪。在我爬上那个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一下子完全泄气了。”

  由于离奇的巧合,另外两人在完全相同的时间也恰好经历了那相同的不愉快的感受。因此,十分明显,问题完全出在那个门上。特别无可怀疑的是有关情绪转变的时间问题,因为他们三人都清楚记得,正好是在那个时候,他们第一次看到了那些强盗。

  这番对话是在两个追赶贼人的男仆和一个串街的铁皮匠之间进行的。那铁皮匠那天夜晚正好睡在外屋里,被吵醒后便叫着他的两条杂种狗一起参加了追捕。盖尔斯先生是该院儿的主人,一位老太太的账房兼管事;布里托斯是一个什么杂活都干的男青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来到老太太家干活儿,现在虽已年过三十,还被看做是一个大有前途的孩子。

  这三个人用这类谈话互相鼓劲儿,但仍止不住彼此靠得很近,每当一阵风声从树梢吹过,便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现在急急跑到一株大树后边去,因为害怕拿着灯,亮光会引来贼人的枪弹,刚才便把灯放在那里了。拿起灯亮以后,他们便迈着碎步急急往家里赶;在他们的阴暗的身影早已看不清之后,却还可以看到那灯光在远处跳跃、闪耀,像是迅速穿过潮湿、阴郁的天气的阵阵呼吸。

  白昼缓缓来临的时候,天气越来越冷了;雾气像一阵浓烟在地上滚动。青草湿淋淋的;小道和低洼之处全是泥水;一阵气味难闻的风挟着潮气,发出空洞的呻吟声懒懒地吹过。奥利弗却仍然毫无知觉一动也不动地躺在赛克斯扔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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