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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一个真正被激怒的妇女可不容等闲视之,特别是当她在其他一些强烈的感情中,更加上了不顾一切和绝望的冲动,很少男人这时会愿意把她逼上这条路的。那犹太人看到,再装着不信南希小姐已动了真气,已解决不了问题;他止不住后退几步,半请求、半胆怯地看了赛克斯一眼,仿佛对他说,现在最好由他来继续和她对话了。

  赛克斯先生体会到了这无言的请求,同时也可能感觉到现在能否立即让南希小姐恢复理智,关系到他个人的威信和身份;他张口便来了三四十句臭骂和恫吓的话,其脱口而出的速度之快完全足以证明其头脑中对此蕴藏之丰。但尽管如此,所有这些对于他对之而发的目标却仍不见明显的效果,他于是转而采用更为具体的说词。

  “你这是什么意思?”赛克斯说,同时以涉及人的最美的器官眼睛的咒诅之词来加强他这句问话的力量。这诅咒如果在人间发出的每五万次中有一次能上达天庭,便会使瞎眼变得和麻疹一样普遍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妈的!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干什么的?”

  “哦,知道,那我全都知道。”那姑娘狂笑着回答说,连连左右摆头,极力想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那么好吧,那就放老实点儿,”赛克斯用他惯于对狗说话的粗嗓子说,“要不我会让你从此老实一辈子。”

  那姑娘又大笑了,甚至比刚才还更为不加收敛,接着她瞪了赛克斯一眼便把脸转向一边,用牙把嘴唇咬出血来。

  “你倒真好,”赛克斯轻蔑地打量着那姑娘补充说,“现在要去和好心肠的文——明人站在一起!你倒真是你所说的那个孩子可以结交的再好不过的对象!”

  “愿全能的上帝给我帮助,我就是!”那姑娘热情地叫喊着,“我真希望在我帮着把他带到这儿来以前,便倒在街头死去,或者和今晚从我们身边走过的那些人换个位置。从今晚起,他就成了一个贼、一个骗子、一个魔鬼,成了一切坏的东西。那对这个老东西还不够吗?干吗还要揍他!”

  “得了,得了,赛克斯,”犹太人以规劝的口气对他说,并向其他那些一直聚精会神听着他们吵架的男孩子们一挥手,“咱们说话都得客气点儿,客气点儿,比尔。”

  “客气点儿!”那姑娘叫着说,情绪激动得令人害怕。“客气点儿,你这个恶棍!对,我应该对你客气些,我在还不到这孩子一半大的时候,”她指着奥利弗,“就为你偷窃。从那以后,我一直就干这一项,一直为你干了十二年了。你不知道吗?你说,你不知道吗?”

  “行了,行了,”那犹太人用一种安抚的口气说,“就算是那样,那也是你的谋生之道呀!”

  “啊,是的!”那姑娘回嘴说,她的话不是说出,而是像一条河的激流不停地倾泻而出的。“这是我的谋生之道;那冰冷、潮湿、肮脏的街道便是我的家;你便是很久以前把我赶上那条路的混蛋,你还将让我日日夜夜始终留在那里,日日夜夜,直到我死去!”

  “你要是再这样说下去,”那犹太人被这番指责激怒了,插嘴说,“我会把你推下比这更可怕的火坑里去!”

  那姑娘不再说什么了,但她在无比的激动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疯狂地向那犹太人冲去,要不是赛克斯及时抓住她的手腕,也许将会在他身上留下永不消失的她的报复的痕迹了;而这时她却仅仅无力地挣扎了几下,便晕倒了。

  “她现在老实了,”赛克斯把她放在一个角落里躺下后说,“她像这样真犯起脾气来,两条胳膊可是有劲儿了。”

  那犹太人擦擦额头,仿佛因感到一场混战已经过去而高兴,忍不住笑了;但是,不论是他,还是赛克斯,还是那条狗,还是那些孩子们,都莫不以为这是干他们这个行当的随时免不了会发生的事。

  “和女人打交道最怕的就是这个,”那犹太人说,一面放下他手中的棍子,“可是她们机灵,干我们这一行没有女人就根本玩儿不转。查利,告诉奥利弗在哪儿睡觉。”

  “我想明天他最好别穿这身漂亮衣服了,对不对,费金?”查利·贝茨问道。

  贝茨小老板显然对接受这一任务深感高兴,拿起了那根带杈儿的木棍,带领奥利弗走进隔壁的一间厨房。那里有两三个床位,他过去也曾在这里睡过觉。在这里,在多次忍俊不禁的大笑声中,他拿出了奥利弗在布朗洛先生家中曾深自庆幸将永远与之诀别的那身旧衣服。买下那身衣服的那个犹太人无意中让费金见到了它,正好首次向他透露了有关他的下落的消息。

  “把那身漂亮衣服脱下来吧,”查利说,“我一会儿把它交给费金去保管。真是太有趣了!”

  可怜的奥利弗虽不愿意,也只得照办。贝茨小老板卷起新衣服,夹在胳膊下面便走出屋去,把奥利弗一个人留在黑暗中,并锁上了房门。

  查利的大笑声和正巧赶上往她朋友的脸上浇冷水并在其他有助她清醒过来的事情上帮忙的贝特西的说话声,能为许多心情愉快,而非处于奥利弗此时处境中的人驱赶睡意;但奥利弗却疲惫不堪,十分难受;很快便进入了深沉的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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