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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七


  总之,《堂吉诃德》第一部主要讲的是一个疯子的故事。他很可笑,间或也有清醒的时候,其间情节夹杂。到了后半部堂吉诃德退居次要地位,只以自己的经历衬托其他一系列事件和传闻,而作者把这一切巧妙地交织在一起,显然是为了展现一个文学技巧的成功范例。紧接着,便顺理成章地引出托莱多教长关于小说的议论。他主张文学的功能在于说理和教化,而且通过一番有论有据的评说,重申了对骑士小说的嘲讽(这一点我们一刻也不能忽略),并提出用另一类创作来取代它,以便达到“天下文章所应追求的最高旨趣,即同时给人以愉悦和教益”。很明显,《堂吉诃德》本身正是作为一种典范而写成的。

  无论是总体格调,还是形式的某些方面,第二部都有些不同。第二部的第二章到第四章,塞万提斯谈到已经刊印的第一部。他答复了对第一部的评论,言外之意等于承诺在第二部避免节外生枝。尽管他只是部分地成功了,第二部总是显得较为整齐划一,因为在大部分情节中都有堂吉诃德参加,或者至少有他出面,没有穿插其他故事。由于把堂吉诃德疯魔和清醒交替出现的时刻安排得当,使得主题一贯起来;当然这也间接得之以受骗主题的反复再现。

  堂吉诃德两次受到参孙·卡拉斯科的好意欺骗,也曾被桑丘、公爵和公爵夫人戏弄。桑丘被委以“总督”官职也是一个骗局;堂娜罗德里格斯和她女儿也在公爵那场残忍的玩笑中大上其当。也许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不过反映了看破人生的塞万提斯的一种态度。他又年长了十岁,似乎深深体味到自身和国家的衰败。当然也说不定他完全是为了避开编造新故事的难题,再重复第一部堂吉诃德那些“天然浑朴”的疯魔举动并非易事。塞万提斯很可能是打算找到一个有助于他编故事的思路。或许开一连串的玩笑(看来“欺骗”一词似乎过重一些,因为书中人物的用心无非是取乐而已)倒不失为一种游刃有余的路数。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结果是堂吉诃德面对那些戏弄他的人,越发在道义上显得高大起来。堂吉诃德第一次受到巧妙伪装的参孙·卡拉斯科挑战之后,居然意外地打败了他。于是托美·塞西亚勒议论道:“现在倒说说看,谁疯得更厉害些?是真疯子还是假疯子?”西德·阿麦特以后也是这样议论公爵和公爵夫人的。

  战胜了镜子骑士而扬扬自得的堂吉诃德不久便遇到堂迭哥·德·米朗达,“一位机灵的拉曼却乡绅”,处处都表现出是个深得中庸之道的人,懂得“金贵的平庸”,活脱一个谨慎小心、精于深思熟虑的角色。他听堂吉诃德讲了自己的志向,惊奇地喊道:

  我不能相信如今天底下还有人接济寡妇、保护弱女、成全婚
  姻、帮助孤儿。可是我却眼睁睁看到了您,真是难以置信!(Ⅱ, XVI)


  堂吉诃德很快又破坏了这个印象,因为他紧接着就向笼中猛狮发出挑战,只是对方拒绝交战:

  可是那只狮子却显得大度而平和,一点也不想耍威风,根本不理会无聊的招惹冒犯。上文说了,它东张西望了一番,就转过身去,把屁股冲着堂吉诃德,又满不在乎地在笼子里躺下了。(Ⅰ, XVⅡ)

  堂吉诃德在堂迭哥家思路清晰地议论诗作,离去后应邀参加了一次婚礼,并且面对狂怒的卡马却仗义执言,帮助了热恋的巴西里奥和契特丽亚。在这之后,他又一次显示出自己清明的神志和笃信基督的胸怀,设法平息两个村庄的械斗,结果却由于桑丘捅了娄子,遭到乱石击打。在公爵府邸,他则是忽而疯魔忽而清醒。然而尽管疯癫,或许恰恰因为如此,却唯有他对堂娜罗德里格斯受诱骗的女儿表示了同情。于是借此机会公爵又策划了另一次残忍的玩笑。

  桑丘跟他主人一样,既清醒又疯癫。不过通常是后者据主导地位,而在他任“海岛”总督的短短几天里却充分显示出前者。他理事判案精明异常,众人都为之叹服。只是读者不感到意外,因为他们已经事先得到提醒,心里有所准备。比如,第二部第十二章有一段对话:

  “桑丘呀,”堂吉诃德说,“你的傻气一天天少了,心眼儿一天天多了。”

  “可不是,我总得沾点您的灵气吧。”桑丘回答。


  桑丘最后宽厚大度地辞别了“海岛”,连那些折磨他的恶棍也始料未及。

  堂吉诃德终于被白月骑士击败,回到家乡,不久便死了,不过临终前恢复了神志。很可能是塞万提斯有些于心不忍,不愿叫一个人,哪怕是虚构的,在弥留之际由于神志昏聩而灵魂不得超度。当然也还有一个审美考虑:堂吉诃德既然以清醒起步,也应以清醒收场,方显得对称和谐。再说,塞万提斯对阿维亚内达伪造的第二部深恶痛绝,也可以通过这一着彻底打消旁人接着续写的念头。

  堂吉诃德就这样结束了他的生涯。他的疯魔诚然有趣,可也足以启迪人心。说不定“玻璃硕士”①也是被作为一个疯子构思出来的,即便如此,塞万提斯却未能为之注入生命活力。堂吉诃德清醒的时候可以给人许多教益,不过整部作品仍以诙谐戏谑为主旨。塞万提斯一定会同意冷嘲热讽的哲学家德谟克里特的说法。按瓦尔特的《心智分析》所载,他是这样向希波克拉底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嘲笑:“请您看看人们,”他说,“他们连自己都管不好,居然还想管别人;他们爱呀,恨呀,打仗,杀戮,掘地三尺去找黄金……这一切跟疯魔有什么区别?”最后他还说:

  这个世界不过是个疯人院,人生其实是一出逗乐的喜剧,
  是演出来引人发笑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老是嘲笑的原因。


  ﹛① 《玻璃硕士》是塞万提斯《训诫小说》中的一篇。﹜

  塞万提斯亦然。在他看来,人间万象更能激起的是笑声,而并非哭声。

  《堂吉诃德》无疑还包含着别的主题。霍阿金·卡萨勒杜埃若或许有他的道理,他在堂吉诃德身上看到某种显而易见的思古之幽情,尽管口气揶揄;而追念的则是西班牙和塞万提斯壮伟的往昔;两者的光辉同时在勒潘托达到顶峰。然而可悲的是,如今面对17世纪鄙俗的现实,这一切却显得那么遥远而古老。当然也可能还有其他主题,只是绝非所有作品诠释者这方面的论述那么洋洋洒洒。

  两卷《堂吉诃德》在读者群中大获成功,连续再版,而且很快便有各种译文相继出现。无疑,塞万提斯创作了现代文学中一部奇巧多彩的消闲型小说。堂吉诃德其实是精神病理学生们熟悉的类型,可是塞万提斯却叫他脱离教科书,成了活生生的形象。桑丘也并非全新的人物,狡黠愚鲁的农民也是人所共知的形象;就连他嘴上总挂着成串谚语这个细节,也是借鉴了16世纪《拉皮条的女人》①的仿制品。不过把两个疯子一起放出,让他们满世界去逗人发笑,引起争论和疑惑,这可是塞万提斯的创造。他的书不仅本身是一部消闲型的杰作,而且也为后世的欧洲小说树立了典范。

  ﹛① 《拉皮条的女人》,西班牙古典风俗小说,1499年出版,作者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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