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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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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跟店主说完这番话,再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因为那人还在一个劲儿追问,他主人干的是什么营生和行当。终于到了吃饭的时间,堂吉诃德回到屋里,等店主把牛蹄连锅端来,便坐下舒舒服服吃上了。堂吉诃德的房间和紧挨着的房间只有一块薄板隔着,他似乎听见那边有人说: “劳您驾了,堂贺若尼莫先生,趁晚饭还没送来,再读一段第二部堂吉诃德·德·拉曼却吧。” 堂吉诃德一听自己的名字,腾地站起来,竖起耳朵想知道人家说他些什么,结果听到的是那位堂贺若尼莫的答话: “堂胡安先生,干吗读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凡是读过堂吉诃德·德·拉曼却第一部的人,谁还有胃口读这第二部呀?” “说是这么说,”那位堂胡安还不甘心,“还是读一下好,再糟的书也总有一点好东西。这本书里最让我扫兴的就是描写堂吉诃德变了心,不再爱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了。” 听到这里,堂吉诃德气得忍不住了,大声喊道: “什么人胆敢说堂吉诃德·德·拉曼却甩掉了或者打算甩掉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我一定枪对枪地叫他明白,哪里有这样的事!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是不会被甩掉的,堂吉诃德也不会这么绝情。他的徽记上清楚写着‘忠贞不贰’几个大字,他能终身坚守,顺理成章,毫不费力。” “这搭茬的是什么人?”另一个房间里问道。 “还能是谁?”桑丘回答他们,“正是堂吉诃德·德·拉曼却本人。他说到的能做到,没说到的也能做到。债能还得清,不怕抵押重。” 桑丘的话音未落,房门外闯进来两位绅士模样的人。其中一个搂住堂吉诃德的脖子说道: “见其人便知其名,听其名便知其人。先生,毫无疑问您就是堂吉诃德·德·拉曼却本人,游侠骑士的北斗和明星。瞧我手里这本书的作者,居然企图盗用您的英名,抹杀您的业绩,真是痴心妄想!” 他把自己的同伴随身带着的那本书递过去,堂吉诃德接在手里,一声不吭地翻阅起来,不一会儿还回去,说道: “我就这么扫了一眼,发现作者至少有三件事做得不地道。头一件是序言里的几句话;另一件是他用阿拉贡方言写文章,把冠词都省掉了;第三件尤其显出他的无知,居然在传记的主要情节上背离和违反事实。这儿说我的侍从桑丘·潘沙的女人叫玛丽·古帖瑞斯。这不是她的名字,她叫特莱萨·潘沙。这么重要的地方都出错,传记的其他部分只怕错得更多。” “这个立传的人可真有意思!我们的事他怎么都知道呀?把我老婆特莱萨·潘沙叫玛丽·古帖瑞斯!老爷,您再拿过书来看看,我是不是也在里头晃悠?说不定也给我改了名呢。” “大哥,听您这么一说,”堂贺若尼莫问他,“您准是堂吉诃德先生的侍从桑丘·潘沙。” “那当然喽。”桑丘回答,“我觉得挺光彩。” “我敢打赌,”那位绅士说,“新近这个作者可把您贬得够呛,哪像您本人这么体面。他把您写成个馋鬼和笨蛋,一点也不逗人,跟您主人第一部传记上写的那个桑丘大不一样。” “上帝也别怪罪他,”桑丘回答,“他还是把我扔在旮旯里甭再惦记最好。是个行家,自会弹拉;圣彼得待在罗马最自在。” 两位绅士请堂吉诃德去他们屋里一起用餐,因为他们很清楚客店里哪有供他这种身份的人享用的东西,堂吉诃德待人一向谦恭,立即从命,跟他们去吃饭了。桑丘便独霸了那口大锅,往桌首一坐,由店主作陪。两人都喜欢牛蹄,如鱼得水。 席间堂胡安向堂吉诃德打听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小姐新近的消息,问她结了婚没有,是否怀孕生养了;如果还是原装未启,守身如玉,她是不是老在惦记堂吉诃德先生对她的一往情深。堂吉诃德回答说: “杜尔西内亚原装未启,我的深情益发坚定;她对我依然报以冷漠,只是她的花容月貌已经陨灭,变成了一个粗俗的村姑。” 他接着原原本本讲述了杜尔西内亚小姐如何中魔,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穴遇到了什么,以及梅尔林法师要桑丘抽自己多少鞭子,好为杜尔西内亚驱魔。听堂吉诃德讲他经历的那些古怪遭遇,两位绅士异常开心。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如此荒诞不经的事情,居然能用如此优雅的语句道出。他们一会儿觉得他很有见地,一会儿又眼见他胡言乱语,实在弄不清楚,在清醒和疯癫这两端之间,究竟该把他摆在何处。 桑丘吃完了饭,撇下喝得东倒西歪的店主,跑去找主人。一进门他就说: “各位老爷,我敢拿老命担保,诸位手上那本书的作者一准跟我合不来。刚才各位讲,他说我是馋鬼,我就认了,可别再说我是醉鬼呀!” “是说来着,”堂贺若尼莫回答,“只是我记不起来原话了,反正用的那词儿都够难听的,当然都是胡说喽,因为从眼前这个正经桑丘的模样上,我看得出来。” “二位信我没错。”桑丘说,“这本书上的桑丘和堂吉诃德准是另外两个人,跟在西德·阿麦特·贝嫩赫里写的那本上面逛荡的,不是一回事。那才真是我们两人呢:我主人威风、聪明又多情;我呢,没心眼儿,可会逗乐。我才不是什么馋鬼和醉鬼哩!” “这我信,”堂胡安说,“要是可能的话,应该下令,除了原作者西德·阿麦特,不许别人撰写伟大的堂吉诃德的事迹。亚历山大大帝就颁布过这样的命令,所以除了阿佩莱斯,谁也不敢给他画像。” “谁愿意给我画像都行,”堂吉诃德回答,“可就是别给我乱画。如果一味地侮辱人,总有个受不了的时候。” 堂胡安说:“谁胆敢侮辱堂吉诃德先生,都别想逃过他的惩罚。不过他有很强大的忍让力,像块盾牌似的,能抵挡住一切。” 大半夜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过去了。堂胡安本想求堂吉诃德再浏览一下那本书,看看到底说些什么。可他怎么也不肯,说是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可以证实那上头说的全是昏话。他希望别让作者知道书落到了他手里,那人还以为他真的读了,岂不得意死了。对于这类乌七八糟的东西,打心里就应该躲得远远的,更甭说用眼睛去看了。两位绅士又问他这一路打算去哪儿,他回答说去萨拉戈萨,那里年年举行夺标比武,他想参加。堂胡安告诉他,那本新出的书里讲到他堂吉诃德(且不管是真是假吧)参加了一次抽签比武;那场面毫无兴味,徽记简陋,服装单调,只是洋洋洒洒的满篇蠢话。 “就凭这个,”堂吉诃德听了之后说,“我不打算踏进萨拉戈萨了,这就等于让天下公众看清新近这位作者的谎言,叫人们明白,我不是他说的那个堂吉诃德。” “这就对了。”堂贺若尼莫说,“巴塞罗那也常有比武,堂吉诃德先生照样可以在那儿显显威风。” “我也是这么想的,”堂吉诃德回答,“请二位见谅,我该上床歇息了。请二位在众多的友人之中再加上我一个,本人愿随时效劳。” “请也算我一个,”桑丘接茬说,“说不定我也能派上点用场哩。” 说完告别分手,堂吉诃德和桑丘回到自己屋里。堂胡安和堂贺若尼莫还在那里感叹不已,想不到世上真有聪明和糊涂集于一身的事。他们深信,这俩才是货真价实的堂吉诃德和桑丘,跟那位阿拉贡作家笔下的人物毫无关系。 堂吉诃德起了个大早,敲打了几下隔板,算是跟邻屋的客人告别。桑丘大大方方付了店主不少钱,还告诫他,少吹嘘店里的饭食,要么干脆多置办点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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