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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堂吉诃德读完羊皮纸上的字句,当然明白那指的是为杜尔西内亚驱魔一事。他真是对上天感恩戴德,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完成了如此重大的伟业,使那些庄重可敬的嬷嬷重获旧日容颜,如今她们已经不知去向。他走到尚未苏醒的公爵夫妇身边,拉住公爵的手说道:

  “醒醒,我的好大人,好消息!好消息呀!一切都很顺利,大事已经完成,没有损伤无辜。挂在那儿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公爵仿佛是大梦初醒,渐渐有了知觉。公爵夫人和躺在花园里的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他们个个都显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假戏做得十分地道,简直就跟真的似的。公爵眯缝双眼,看了一遍布告,然后伸长胳膊抱住堂吉诃德,说他是空前绝后最了不起的骑士。桑丘到处踅摸伤心嬷嬷,想见识一下那张刮光胡子的脸是副什么模样,是不是像窈窕身段一样漂亮。人家告诉他,喀拉围赖钮一着火掉在地上,嬷嬷小队和三尾裙就转眼不见了。走的时候她们个个肉光皮嫩,连根胡子楂儿都没留下。

  公爵夫人问桑丘,长途跋涉,一路如何。桑丘回答说:

  “夫人,照老爷的说法,我觉得我们飞进了火焰层,我真想把蒙眼布稍微摘开一点。我问主人行不行,可他不许我这么干。我这人就有那么点毛病,越是遮遮掩掩的事,我就越想弄个究竟。我蔫不唧儿地偷空儿把从眼睛盖到鼻梁上的手绢掀开一条缝儿,透过那儿往地上看了一眼。我觉得它整个还没一个芥子大,地上来回走的人也就比榛子稍微大一丁点。可见我们飞得有多高了。”

  公爵夫人一听就说:

  “桑丘老兄,瞧瞧你说些什么!我觉得你根本没看见地,只看见地上来回走的人了。本来嘛,要是地面在你眼里只有芥子那么大,可人有榛子那么大,那岂不是一个人就把地面全盖住了?”

  “可不是嘛!”桑丘回答,“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从一边看过去的,所以都看全了。”

  “你又来了,桑丘!”公爵夫人告诉他,“只看一边,是把一样东西看不全的。”

  “我不懂这么看那么看的事。”桑丘并不认输,“我只求夫人您明白一个道理,我们是靠魔法飞上天的,当然可以靠魔法看到整个地面和地上所有的人,从哪儿看都一样。您要是不信我这话,那我下面说的您也不会信喽!我从眉毛边上掀开手绢,看到自己离天那么近,也就是一拃半的空儿。夫人,我还敢打赌,天真是太大了。原来我们已经到了七羔星①那里。我小的时候放过羊,所以打心眼儿里就想着逗它们玩玩。要是遂不了这个心,我简直就得憋死。得!到这份上我该怎么办呢?我悄悄地,也没跟主人打招呼,轻手轻脚跳下喀拉围赖钮,跟那七个像花朵一样、像紫罗兰一样的小羊羔玩了整整三刻钟。喀拉围赖钮就老在一个地方没动,一步也没往前走。”

  ﹛① 七羔星,七姊姊星团(昴星团)的俗称。﹜

  “桑丘老兄逗羊羔玩的时候,”公爵问,“堂吉诃德先生又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呢?”

  堂吉诃德回答说:

  “反正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超出常规的,所以桑丘说的话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就我而言,我在天上地下都没掀开蒙眼布,我既没看见天也没看见地,没看见大海也没看见沙滩。不过我确实觉得我经过了空气层,还靠近了火焰层,可我不信我们曾经穿越了那里。火焰层是夹在月亮天和空气层顶端之间的,我们不可能到达桑丘说的七羔星所在的那层天上,那岂不要烧焦了。可我们身上并没有燎泡,所以桑丘不是在撒谎就是在说梦话。”

  “我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说梦话。”桑丘回答,“不信各位就问问我,那些羊羔是什么样,听我讲了以后,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那桑丘你就说说吧。”公爵夫人吩咐。

  “是这样的,”桑丘回答,“两只绿的,两只红的,两只蓝的,还有一只是杂毛。”

  “这些羊羔可真新鲜。”公爵说,“我们这地界可不兴这些颜色,我是说,没有这几种颜色的羊羔。”

  “这是明摆着的嘛!”桑丘回答,“不用说,天上的羊羔总得跟地下的羊羔不一样呀!”

  “桑丘,能不能告诉我,”公爵问他,“你看见那些羊羔里有公的吗?”

  “这倒没有,大人。”桑丘回答,“不过我听说,没有一只公羊犄角能比月亮的犄角长。”

  他们不想再打听这趟旅行的事了。看来桑丘意犹未尽,尽管他并未离开花园一步,可是这回打算逛遍天庭,把一路上的新闻细细道来。最后,伤心嬷嬷的奇遇就这么收尾了。公爵一家不仅当时笑了个够,日后一辈子想起来都其乐无穷。桑丘本人呢,哪怕他能长命百岁,也有了永恒的谈资。这时候,堂吉诃德凑近桑丘的耳朵对他说:

  “桑丘,既然你想叫别人相信你在天上看到的那些名堂,那我也要你相信我在蒙特西诺斯洞穴的见闻。我不想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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