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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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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有个好主意,”林中侍从建议,“我带着两只一样大小的麻袋,您拿一只,我拿一只,使一样的家伙,咱们就抡起麻袋干一场。” “那才有了意思!”桑丘说,“怎么也不会打得头破血流,不过是掸掸身上的灰罢了。” “不是这么着,”对方告诉他,“空麻袋轻飘飘的不行,得装进去十来个光溜溜的漂亮卵石。当然,两个麻袋的分量要一样重。咱们就这样甩麻袋决斗,打不疼也打不伤。” “哎呀我的老爹呀!”桑丘喊起来,“他还说打不破脑袋、砸不碎骨头呢?里面装的又不是自掉皮①和软棉絮!告诉您吧,先生,就是里头塞满了丝团儿,我也不打。叫主人们自个儿打去吧,他们乐意!咱们还是喝酒过日子。早晚有个活到头的时候,何必没事找事,跑到头里去抢死!到了季节,果子一熟,自个儿就掉下来了。” ﹛① 桑丘想说“紫貂皮”。﹜ “不管怎么说,”林中侍从还不肯让步,“咱们好歹总得打上半个钟头吧!” “不行。”桑丘回答,“我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蛮人。咱们俩一块吃喝过,我怎么能找您的麻烦呢?再小的麻烦也不行!再说咱们又没吵没闹,哪有人平白无故地找碴打架啊?真是见鬼!” “我看这么着,”林中侍从说,“找碴有的是。打架之前,我冷不防走到您跟前,上去就是三四个耳光子,把您打翻在我脚下。您的火气哪怕比瞌睡虫还懒,也得让我给打惊醒了。” “对付这个我有我的办法,”桑丘答说,“不比您那一套差哪去:我先抄起一根大棍子,没等您打醒我的火气,几棍子抡过去,您的火气就睡得死死的了,只怕到来世也甭想醒过来。到那时就都会知道,我可不是那种随便让人揉脸蛋的汉子。大家都自个儿防备着点,最好人人都把火气压下去。知人知面不知心,出门本想剪羊毛,自个儿剃光往回跑。上帝叫讲和的享福,打架的遭罪。猫儿给追赶得走投无路了,也能变成狮子:更甭说我一个堂堂男子汉,上帝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所以,侍从先生,我从现在把话给您挑明了:一旦咱们打起来,有个三长两短,可就都由您兜着了。” “行啊,”林中侍从答应了,“上帝会叫天亮,咱们自有吉祥。” 这时候,千万只羽色斑斓的小鸟开始在树枝间鸣啭,用它们各自的欢快曲调祝福和欢迎绚丽的黎明女神。此时此刻,她正从东方的门隙和窗缝悄悄显露出娇艳的面容,一边甩开金发,洒下无数晶莹的露珠;于是百草便沐浴在甜蜜的琼浆之中,仿佛它们自己向外喷发泼洒着细细的珠粒;垂柳蒸腾出芬芳的仙醪,清泉欢唱,小溪潺潺;黎明给森林带来了欢乐,晨曦使草地更加丰茂。天刚刚透亮,多少能看见并分清四周的东西了,桑丘·潘沙的目光一下子就撞到林中侍从的鼻子上。好大的鼻子啊!简直把整个身子都遮住了!据记载,确实是太大了一些,鼻梁中间还拱起来,疙里疙瘩的,颜色青紫,像只茄子,鼻尖伸到嘴巴下面两指多的地方。这样一个颜色青紫、满是疙瘩、当间拱起的特大鼻子把那张脸弄得奇丑无比。桑丘见了这副模样,顿时像得了小儿癫痫似的,手脚抽搐起来。他情愿白挨两百个嘴巴子,也不敢惹恼这么个怪物去跟他打架。 堂吉诃德看了一眼他的对手,见那人已经把头盔戴好、面罩拉下,所以没法认清他的面貌,只发现是个身材不高、敦敦实实的汉子。他在盔甲外面还披着一件罩衫或是外套,像是细细的金线织成的,上面缀满了镜片,犹如小月亮似的闪闪发光。这身鲜亮的服饰,使他平添了几分英气;头盔上一大堆黄、绿、白三色羽毛迎风摇曳;靠在树上的刺枪又粗又长,枪头上的钢刃足有一拃宽。堂吉诃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外表判断,他估摸那骑士肯定力气很大。不过,他不像桑丘·潘沙,他一点也不害怕,而是泰然自若地对镜子骑士说: “骑士先生,我深知你求战心切,但还不至于因此忽略必要的礼仪。能否有请你稍稍掀开面罩,令我见识一下你的面貌是否跟身材一样英武?” “骑士先生,”镜子骑士回答说,“这仗下来,你无论胜败,都有的是机会和时间仔细看我。我现在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因为那样做太怠慢我的美人卡西勒德亚·德·汪达丽亚了。与其耽误时间掀起面罩,还不如及早逼你承认适才已经告知的话。” “那么趁咱们上马的工夫,”堂吉诃德说,“请你确认一下,我究竟是不是那个你自以为打败过的堂吉诃德?” “且听朕回答,”镜子骑士应道,“鸡蛋都一个模样,你和那个我降伏的骑士确实很像。不过,你自己说了,老有魔法师盯着你,所以我不敢断定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敌手。” “这就够了,”堂吉诃德回答,“看来你还蒙在鼓里。不过,我会叫你整个明白过来的。上马吧!只要上帝和我的心上人保佑,再加我的臂膀争气,我用不着等你掀起面罩,就能看清你的面目;也会让你看清,你自以为曾经打败的那个堂吉诃德并不是我。” 说到这里,两人不想多言,便很快骑上马。堂吉诃德勒紧缰绳让洛西南特掉过头去。他打算跑出去相当距离,然后转身朝对手迎面扑过去。镜子骑士在另一头也是这样做的。堂吉诃德策马前行了不到二十步,就听到镜子骑士喊他。两人划定疆界之后,镜子骑士说: “骑士先生请记住,我已经说过,这次决斗定下的条件是:谁输了,就得乖乖听赢家处置。” “我记得。”堂吉诃德回答,“只是赢了的不能硬逼着输了的做有违骑士规章的事。” “是这么说的。”镜子骑士进一步证实。 这时候,那位侍从古怪的大鼻子映入堂吉诃德的眼帘,他惊诧得不亚于桑丘,认定那人不是妖魔便是世上少见的怪异种族。桑丘很害怕单独跟那个大鼻子待在一起,担心那鼻子一甩过来,不是把自己打翻在地,就是吓得一头栽倒,从此什么架也甭打了。这会儿见主人掉转身往外跑,便连忙跟上去紧紧抓住洛西南特的马镫皮带,等到主人打算回头冲锋了,就对他说: “我的老爷,求求您了,您冲杀之前先帮我爬上那棵软木树。在高处看您怎么给那个骑士耍威风,比在地上更来劲儿。” “桑丘啊,”堂吉诃德告诉他,“依我看,你是想爬得高高的,安安稳稳地坐山观虎斗。” “实话对您讲吧,”桑丘回答,“那个侍从的鼻子实在大得出奇,吓得我连气都没了,我可不敢跟他在一起。” “那鼻子确实太怪,”堂吉诃德也承认,“我要不是个骑士,也会吓一跳的。好吧,过来,就按你说的,我把你扶上树。” 就在堂吉诃德停下来扶桑丘上软木树的工夫,镜子骑士也量出了足够的距离。他认为理所当然堂吉诃德也该这么做,所以不等喇叭响或者别的信号发出,便勒缰掉转马头。他的坐骑并不比洛西南特更灵巧漂亮,即使它想尽全力奔驰,也只能来个不紧不慢的碎步走,逐渐向对手靠近。可是他见堂吉诃德正忙着帮桑丘上树,赶紧勒住缰绳,停在半路上。他的马本来就走不动了,这样一来当然求之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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