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堂吉诃德 | 上页 下页
八〇


  理发师还在地上跪着,使劲儿憋住笑声,又怕大胡子掉下来,因为这一掉,他们的一番好意可就要完全落空了。他见堂吉诃德已经答应效劳,便趁他一本正经收拾停当准备前去履约的工夫站了起来,拉住小姐的另一只手,和堂吉诃德一起把她扶上骡背。然后堂吉诃德骑上洛西南特,理发师也在自己的坐骑上安顿好了。桑丘只好步行,不免又勾起他的心思:正是用得着的时候,偏偏把个大灰驴给丢了。不过这一切他都心甘情愿地认了,心想反正主人已经上路,眼看就要当皇帝。他琢磨着主人肯定会娶那位公主,至少做猕虼猕蚣的国王不成问题。可是一想到那个国家在黑人的土地上,心里又不自在起来:将来封给他的臣民岂不都是一些黑人吗?他又转念思忖了一阵,找出了个好办法,便自言自语说:

  “就算我的臣民都是些黑人又能怎么样?全都包圆儿带回西班牙不就得了?在这儿把他们都卖了,弄到一笔现款,然后捐个官爵、谋个营生什么的,后半辈子可以过个安稳。我还不至于那么迷瞪,连这点办事的心计儿和能耐都没有!不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卖掉一万三万臣民吗?上帝保佑,我准能连大带小一下子出手,怎么卖不行!他们再黑,我也要让他们变成白的黄的。来吧,我还没呆得只会嘬指头蛋儿呢!”

  这么一想,他一路上倒也欢天喜地,把腿脚受苦忘得一干二净。

  卡尔德尼奥和神父躲在乱草岗子里,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凑上去搭话才好。不过神父到底是主意多,马上就想出了随机应变的办法。他从随身带的布套里抽出一把剪刀,手疾眼快地铰光了卡尔德尼奥的胡子,给他穿上自己的深灰色短衫,又在上面披上一件黑色外套,他本人脱得只剩下坎肩和内裤。卡尔德尼奥立刻变了一副模样,恐怕连他自己照着镜子也认不出来了。就在他们俩化装的当儿,那一行人已经走了过去。他们连忙赶在前面上了大路,因为在道路崎岖、杂草丛生的山上步行总比骑马方便多了。他们已经到了山口平地,才见堂吉诃德一行人出来。神父走上去仔细端详起来,似乎在想法认出什么人。就这么左看右看好一阵子,最后伸开双臂迎了上去,大声说道:

  “真走运,竟在这儿遇见骑士的典范,我的好老乡堂吉诃德·德·拉曼却,谦谦君子中的精华,受苦受难者的庇护人和大救星,游侠骑士的楷模。”

  说着,便一把抱住堂吉诃德的左腿膝盖,堂吉诃德冷不丁地眼见耳闻那人的言谈举止,顿时惊呆了,只是眼睁睁地瞅着他。等到最后认出来了,更是惊诧不已,连忙使劲儿想从马上下来,神父阻止了他。堂吉诃德便说:

  “硕士先生,让我下来吧。我骑在马上,而您这样德高望重的人却站在地上,太不成体统了。”

  “说什么也不能让尊驾下马,”神父说,“您就骑在马上吧,因为只有在马背上,才能成就当代见所未见的丰功伟绩。我不过是个区区教士,如果随您同行的那位先生不介意,我只要跨上骡背,骑在鞍后就足够了。即使这样,也会叫我觉得骑的是双翼神马珀伽索斯,再不就是有名的摩尔人穆萨拉盖骑过的那匹斑马或者神骏。这摩尔人中了魔法,至今还躺在离孔普卢屯大城不远的苏莱玛高山坡上。”

  “硕士先生,我可没想到这些。”堂吉诃德回答道,“不知公主大人能不能看在我的面上,命她的侍从把骡鞍让给您,自己骑到鞍后,当然这要看骡子是不是受得了。”

  “我觉得受得了,”公主说,“我还觉得不必命令我的侍从先生,他本是个晓事知礼之人,不会容许神职人员有马不骑而一路步行的。”

  “说得对。”理发师应声道。

  说着便翻身跨到地上,请神父骑上鞍子。他也不多推辞,随即骑了上去。可是等理发师想跳到鞍后的时候却出了麻烦,原来那骡子竟是租来的,自然十分刁钻难缠,只见它后臀一抬,腾空尥了两下蹶子。多亏没踢着尼古拉斯师傅的胸口或脑袋,不然他真要诅咒自己不该出门来找堂吉诃德。饶是这么着,也吓得他够呛,摔在地上的时候连胡子也顾不上了,结果弄得掉在地上,他见自己没了胡子,只好慌忙用两手捂住脸,哼哼唧唧说磕掉了几颗大牙。

  堂吉诃德眼看那大把甩掉下巴颏的胡子,滴血不沾地飞出落地侍从的面孔老远,就说:

  “我的老天,这可真是神妙!一大把胡子从脸上连根脱落,简直像精心刮过一样。”

  神父见自己的计策就要败露,立马捡起胡子,攥着跑到躺在地上的尼古拉斯师傅身边,把他脑袋往怀里一抱,给重新安装好了。又念念有词地叽咕了几句,还说你们瞧瞧,这粘胡子的咒语确实灵验。收拾妥当了,他便起身离开。公主侍从照旧满脸胡须,跟先前一样完好无损。对此堂吉诃德惊叹不已,求神父抽工夫把那咒语教给他。他寻思怕不光有粘胡子的功效,说不定能派更大的用场,因为胡子一掉下来,皮肉上肯定会留下创口损伤什么的,可是也眼见给治好了,显然不光只管粘胡子。

  “没错。”神父说,并且答应一有空就教给他。

  他们商定先让神父骑骡子,走一段路之后,再跟其他两个人倒替,就这样一直走到两莱瓜以外的小客店。当时骑牲口的是三个人:堂吉诃德、公主和神父。步行的也是三个人:卡尔德尼奥、理发师和桑丘·潘沙。堂吉诃德对那姑娘说:

  “公主大人,您要带我们去哪儿,就请便了。”

  没等她答话,硕士先搭了腔:

  “殿下要带我们去哪个王国呀?莫非是猕虼猕蚣吗?我想准是,除非我对这些国名一无所知。”

  那姑娘事先很清楚,知道她应该回答“是”,便说:

  “对了先生,我就是要前去这个王国。”

  “要是这样,”神父说,“就得从我们村子穿过。从那儿可以一直走到卡塔赫纳,然后凑巧的话就能登船出海,如果风顺浪平,不遇风暴,大概不出九年就能望见美欧纳大湖,不对,是叫美欧提德斯大湖。到了那儿,离殿下的国家就只有一百多天的路程了。”

  “先生,您这就说错了。”姑娘说,“我离家还不到两年,而且从来没赶上过好天气,可我已经到了这儿,看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人,堂吉诃德·德·拉曼却先生。我一踏上西班牙国土,就耳闻了许多关于他的事情。我便慕名来找他,乞求他的热忱帮助,依靠他无敌的勇力为我主持正义。”

  “可以了,请不要再夸奖我。”堂吉诃德听到这儿便说,“我最讨厌各式各样的奉承。即使不是奉承,我这双腼腆的耳朵也受不了类似的话语。尊贵的小姐,我只想对您说,不管我有没有勇力,有也罢,无也罢,反正我都要用来为您效劳,直至献出生命。好了,这些留待以后再说。现在我想请硕士先生告诉我,为什么只身跑到这种地方,也没个仆人陪伴,衣衫又这么单薄,真叫我担心。”

  “简单点对您讲吧,”神父回答道,“是这么回事,堂吉诃德先生,我和咱们的朋友理发师尼古拉斯师傅打算去塞维利亚取一笔钱。是好些年以前去美洲的亲戚给捎来的,数目不小,有六万银比索呢,成色都经过检验了,相当大的一笔款子啊。昨天走到这一带地方,迎面扑过来四个强盗,把我们洗劫一空,连胡子都揪光了。揪光了胡子怎么办?理发师就想法戴上一副假的。这个小伙子(他指了指卡尔德尼奥)就更惨,弄得都认不出来了。

  “有意思的是,这一带地方人人皆知抢劫我们的是一帮苦役犯,都说是被一个非常勇敢的人放了。那人硬是当着警官和看守的面给他们一个个松了绑。我看这人准是疯了,要么就跟那些强盗一样也是个坏蛋,一个没有心肝丧尽天良的家伙,居然把恶狼轰进羊群,把黄鼠狼塞进鸡窝,把苍蝇放进蜂蜜。这分明是违反法令,目无纲纪,对抗天降的主子国王陛下;分明是想砍掉海船的腿脚①,惊动多年无事可干的教友公堂。总之是干了一件既有损心灵又无益肉体的坏事。”

  ﹛① 这批犯人要服的苦役就是划海船。﹜

  原来桑丘已经对神父和理发师讲过他主人如何为放走了苦役犯而扬扬自得,所以神父特别恶狠狠地提起这件事,想看看堂吉诃德究竟怎样对答反驳,却只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听着,始终不敢承认是他放走了那帮宝贝。

  “知道了吧?”神父说,“就是这帮家伙打劫了我们。但愿上帝慈悲为怀,饶恕那个让他们逃脱应有惩罚的人。”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