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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我们还是让他沉浸在诗歌和叹息中去吧,抽空去看看桑丘·潘沙的差事办得怎样了。他一上了大路就想法找到去托博索的道儿,第二天就看到一家客店,正是他被兜进毯子大倒其霉的那地方。他一眼认出来之后,马上觉得又在半空中上上下下了,所以尽管已经到了吃饭的钟点,他来得正是时候,也不得不打消走进去的念头。一连好几天塞的都是些冷东西,他早就想热热乎乎地吃一顿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朝客店跟前蹭了几步,可是还拿不定主意,到底进去还是不进去。正在这时候,客店里出来两个人,一下子认出了他,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

  “硕士先生,您说说看,那个骑马的是不是桑丘·潘沙?据我们那位冒险家的女管家说,他当了侍从,跟着她家老爷一块走了。”

  “可不是嘛,”硕士说,“他骑的马也是我们堂吉诃德的。”

  两人跟他很熟,因为他们是村上的神父和理发师,就是在书房实行大清点大处决的那二位。他们认出了桑丘·潘沙和洛西南特,急于想知道堂吉诃德的消息,赶紧迎了上去。神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对他说:

  “桑丘·潘沙老兄,你的主人在哪儿啊?”

  桑丘·潘沙也立刻认出了他们,当即拿定主意决不说出主人在什么地方和在干什么。他回答说他主人正在某处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过他不能说出来,即使剜了他的眼睛也不行。

  “不行。”理发师说,“桑丘·潘沙,你要不告诉我们他在哪儿,我们就会怀疑——其实我们这会儿就是这么想的——准是你杀了他,抢了他的马骑着跑回来了。听着,你一定得把这匹马的主人交出来;要不然,咱们等着瞧!”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可不是那种杀人越货的主儿。生死有命,上帝做主。我那主人正在那边深山里自由自在苦修赎罪呢!”

  接着他一口气不停把什么都说了,他主人碰到了什么事,这会儿在干什么,他如何捎来一封信,要交给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就是罗伦索·科尔却罗的女儿,他主人心窝窝里的情人。两人听桑丘这么一讲,不免大吃一惊。尽管他们知道堂吉诃德发了疯,而且也明白他得的哪种疯病,可是每次听到的有关他的事,都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叫桑丘把那封给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小姐的信拿出来看看。他说信写在记事本里,主人吩咐他一到合适地方就求人给誊到一张纸上。神父马上说快让他看看,他会工工整整地抄出来的。

  桑丘·潘沙伸手摸了摸胸前,想掏出小本,可是发现不见了。其实他就是一直找下去,也找不到,因为那封信还在堂吉诃德手里,根本没给他;桑丘当时也忘了要。这会儿一看那小本没了,他脸色立刻变得跟死人一般灰白。他一遍遍浑身上下乱摸,可死活就是没有。最后急得他两手抓住胡子就拽,差点给揪下来一半;接着又攥起拳头,劈头盖脸冲自己就打,弄得满鼻子满嘴的血。神父和理发师见这情景,就问他出了什么事,把他急成这样。

  “出了什么事?”桑丘说,“一眨眼一倒手的工夫,我丢了三头驴驹,个个都像城堡那么大!”

  “怎么回事?”理发师问他。

  “我把记事本给弄丢了。”桑丘回答,“上面写着给杜尔西内亚的信,还有一张主人亲笔签名的借条,叫外甥女从家里的四五头驴驹当中挑出三头给我。”

  他于是捎带着把怎么丢了灰驴也讲了。神父安慰了他几句,说只要找到主人,他负责叫堂吉诃德认账,再按规矩在纸上写一张正式的欠条,因为写在记事本上的谁也不认,不管用。听了这话桑丘才放下心来,说既然是这样,他也不必为丢了杜尔西内亚的信发愁,反正他背得下来,到时候找个地方一抄不就行了。

  “那就快背吧,桑丘,”理发师催他,“好让我们抄出来呀!”

  桑丘·潘沙待了半天,抓耳挠腮地记不起信上说了些什么。他一会儿扭到左边,一会儿扭到右边,不是看天,就是看地,眼见着要把一个手指头蛋咬去一半了,害得那两人呆呆盯着他,就等那封信从他嘴里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上帝啊,硕士先生,我脑子里本来记得信上的话来着,怎么这会儿叫鬼叼去了!我只想起来开头说‘知道捂上的女士’。”

  “不对吧,”理发师说,“不是‘知道捂上’,是‘至高无上的女士’。”

  “没错。”桑丘说,“下面……让我想想,接着是……让我想想,‘肝肠撑断,困得要命,受了伤吻您的手;冤家,没见过这么漂亮’,还有祝她健康、生病什么的。就这么一路讲下去,一直到落款:‘至死属于你的苦脸骑士。’”

  两人见桑丘的记性这么好,都笑了起来,而且连连夸奖,叫他把信再背两遍,他们记住了好找时间抄出来。桑丘又把信背了三遍,信口开河胡诌了一大堆。然后他还讲了主人的好多事情,但是对毯子兜人的把戏只字不提,而且由于就发生在眼前的客店里,他连进都不想进去。他说,等他把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小姐亲亲热热的回信一捎到,他主人立刻就会上路,去想法子当上皇帝,或者至少一方的君主。就凭他主人的胆略勇气和强壮的臂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到时候,他桑丘说什么也得成为鳏夫,因为主仆之间早已商定,主人负责帮他成婚;娶皇后的侍女为妻。他这位夫人还继承了一大片富庶的领地,坐落在稳稳当当的陆地上。什么湖岛海岛的他一概不要了。

  桑丘一面讲着,一面时不时擦擦鼻子,脸上是一本正经,嘴里是一派胡言。那两人在一旁感叹不已,没想到堂吉诃德疯得这么厉害,连可怜的桑丘的脑子也叫他给搅昏了。他们不想费力气跟他分辩个青红皂白,反正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不如干脆由他去吧,他们时不时听他说点蠢话不是也挺有意思!于是他们便叫他祈祷上帝保佑主人身体健康;照这样下去,不定哪一天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当上皇帝,或者至少主教之类的头面人物。桑丘听了赶紧问:

  “二位老爷,要是我主人命里注定不愿当皇帝,只当主教,我倒想请问一下:游侠主教总是给他们侍从些什么呢?”

  “按通常规矩嘛,”神父回答说,“不是给一笔赏赐,就是批一份年俸,再不就封个教堂司事做做,除了固定收入,还要加上数量相当的祭坛小费呢!”

  “可要干这一行,”桑丘想起来,“侍从就不能成家,还得会在做弥撒的时候帮忙。这么一来,我可就惨了!第一,我成了家;第二,我连字母表的开头都念不下来。我怎么办呀?说不定主人真会变主意,不像往常的游侠骑士那样去当皇帝,偏偏要当主教!”

  “你别着急,桑丘老兄。”理发师安慰他说,“你主人那边,由我们去劝、去求,一定叫他凭良心起誓,决不当主教,只当皇帝。这对他更便当,因为他的武艺比学问强。”

  “我也这么觉得,”桑丘说,“可是说真的,他干什么都有两下子。这会儿我该做的事就是求我主派他去那种地方:他呢,能大显身手;我呢,能大捞好处。”

  “你说得很在理,”神父夸奖他,“你做得也准合教规。可眼下要紧的是想法把你主人找回来,别让他再干那你刚说的苦修赎罪的蠢事了,有什么用处!不过咱们最好还是进客店里去琢磨出个主意来,再说,也是吃饭的时候了。”

  桑丘叫他们俩进去,他一个人待在外边,以后再告诉他们他为什么不能也不该进去。还求他们拿出点热东西给他吃,再给洛西南特要些草料。两人就丢下他进去了,不一会儿理发师端来了吃的。接着,两人在一块商议了半天,用什么办法实现他们的打算。最后神父有了个主意,既符合堂吉诃德的口味,又能达到他俩的目的。他把想法告诉理发师:他本人打扮成流浪少女,理发师想法乔装成侍从,然后一起去找堂吉诃德。

  遭难的少女一副悲伤绝望的样子,向堂吉诃德求助,他那样一位勇敢的游侠骑士自然不会拒绝。少女要他紧紧跟随自己去找一个欺负过她的坏骑士算账,而且一再叮嘱,在那个坏骑士得到应有的教训之前,不能让她摘下面罩,也不能打听她的身世。神父坚信堂吉诃德准会乖乖地照这个要求去做,这样就可以先把他引出山来,带回村里,然后再看看是否有法子治好他那古怪的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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