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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哦,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我黑夜里的光明,苦难中的抚慰,迷途时的北斗,命定了的福星,但愿你只需向上天祈求,就能得到好运。可你我长久不得相见,令我颓丧沦落至此,还望你垂怜眷顾,给我这片至诚以应得的回报!哦,与世隔绝的棵棵野树,从今往后你们将是我这孤寂生涯的唯一伴侣,请你们轻轻摇晃一下枝条,以表示你们并不讨厌与我为伍!哦,还有你,我的侍从,无论顺利还是坎坷,你始终在我身边释忧解愁。你很快就会看到我在此间的所为,你务必牢牢记清,以便如实禀报给这场磨难的总根子!”

  说完便跨下洛西南特,眨眼工夫解开了缰绳鞍辔,然后轻轻拍打着后臀对它说:

  “失去自由的人给你自由,哦,功勋卓著却命运不济的骏马!信步走去吧。你额头的标记说明,你的灵巧矫捷不仅超过阿斯托勒佛的飞马伊波格里佛,而且压倒了尽人皆知的佛隆提诺,尽管布拉达曼特①为它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① 均为《疯狂的罗兰》中的人物及他们的坐骑。﹜

  桑丘见这情景,不由得说:

  “得亏有人帮忙,省了给大灰驴卸鞍子的麻烦,不然,少不得也要拍打拍打,说上几句夸奖的话。不过,那牲口要真在这儿,我可不答应给它卸鞍子。为了啥?什么相思难耐了、寻死觅活了,它可与此案无涉,因为它的主人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上帝明鉴,我当时还是它的主人哪。说真的,苦脸骑士老爷,要是您非得发疯,我非得上路,都不是闹着玩的,那最好再给洛西南特系上鞍子,好叫它顶灰驴的缺呀。这样我来回就省了时间。想叫我走着去,那可就难说什么时候走到,什么时候折回。反正我腿脚不行。”

  “我说桑丘,”堂吉诃德回答道,“你看着办吧,你这主意我觉得不错。我叫你三天以后动身,是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在这段时间我都为她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回头你好讲给她听啊!”

  “我还要看什么?”桑丘问,“我看得够多的了!”

  “这倒也是,”堂吉诃德说,“不过还差几样:浑身衣服得撕得粉碎,全副盔甲得扔得老远,脑袋得使劲儿碰撞石头,还有别的叫你大吃一惊的事情。”

  “我的上帝!”桑丘喊道,“老爷您可要看好了再把脑袋往上撞,不然,撞在哪块石头的哪个棱角上,这套苦修赎罪的把戏就全都完蛋了。要是老爷您觉得事到如今非撞脑袋不行,不然您那件大事就办不成,我看这么着吧:反正都是自找的、没影的、假装的事,我说您就凑合着跟水撞撞,再不就往像棉花那样的软东西上撞。剩下的事由我来办。我向女主人禀报的时候,会告诉她您是往比金刚钻还硬的石头尖上撞来着。”

  “桑丘老兄,你的好意我领情了。”堂吉诃德回答他,“可是我得让你知道,我干的这些事可不是假装的,全是真的,否则就违背了骑士的规矩。按规矩,我们不能说谎;说谎要按再次犯罪论处,加重刑罚。以假充真,跟说谎一样。所以这撞脑袋也得来真的,实打实,个儿顶个儿,不能有一点虚的假的。你得给我留下一些布头什么的,到时候好裹伤。谁叫咱们倒霉,把那神水给洒光了呢!”

  “更倒霉的是丢了毛驴,”桑丘告诉他,“捎带着把布头什么的也全丢了。求老爷您别再提那该死的浑汤汤了!一听别人说到它,我整个魂儿都翻腾起来,就甭说肚子了。我还得求您一件事:您不是给了三天期限叫我看您怎么发疯吗?您就权当三天过去了,我也权当都看到了。‘此案已定,宣布休庭。’我会给女主人说个天花乱坠的。快把信写了,打发我走吧。我急着要赶回来救您出炼狱呢!”

  “你管这叫炼狱,桑丘?”堂吉诃德说,“你最好叫它地狱,甚至比地狱更糟的东西,只可惜没有!”

  “我听人家说,”桑丘回答他,“一入地狱,无望朝土。”

  “我不懂,‘朝土’①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问他。

  ﹛① 应为:一入地狱,无望超度。﹜

  “‘朝土’嘛,”桑丘回答道,“就是说,谁只要一进地狱,就甭想再出来见脚下的土了。可老爷您不一样啊!我得拼命用马刺蹬洛西南特,催它快跑,最后把自己的脚都踢疼了;这样一步步走到托博索,站在女主人杜尔西内亚面前,向她禀报您已经做过和正在做的又疯又傻的事(其实都一样);一开始她的心还硬得像面团,听到这个,就软得像棉花了;然后我带着她那甜得像蜜水的回信,学巫师的样从天上飞回来,把您救出这炼狱,看来像地狱,其实不是,因为还有指望出来。我刚说了,进了地狱,可就没这个指望了。我想老爷您也是这么看的吧!”

  “是这么回事,”苦脸骑士承认,“可咱们拿什么写信呢?”

  “是不是也该写张驴驹欠条啊?”桑丘提醒他。

  “都一块写,”堂吉诃德回答道,“既然这儿没纸,咱们不妨学古人的样子写在树叶上,再不就是蜡版上,可是眼下这东西比纸还难踅摸。我想起来一个好主意,这主意简直绝了!写在卡尔德尼奥的记事本上呀!然后你别忘了请人誊到纸上,字体一定要工整。这件事你到了有小学老师的村子就可以办;要不,随便找个教堂司事也行。你可千万别找村公所的文书来誊信,那一手连笔字,鬼都不认识!”

  “落款签名怎么办?”桑丘问。

  “阿马迪斯的信从来没有落款签名。”堂吉诃德回答说。

  “好吧。”桑丘说,“可是欠条说什么也得有签名。只怕誊写的时候叫别人一抄,回头说是假的,我的驴驹可就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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