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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堂吉诃德开始上下摸索起睡袍。那一身粗布让他觉得简直是上好的细绸软缎。那姑娘腕子上戴着一串玻璃珠子,他却像是隐约瞥见了珍贵的东方明珠。满脑袋粗硬的头发跟马鬃差不多,他却偏偏当成闪闪发亮的阿拉伯金丝,足以使太阳的光芒黯然失色。嘴里喷出的气分明是隔夜的拌凉菜味,可他闻到的是小嘴里飘出的阵阵幽香。总之,他脑子里把那个姑娘的容貌和举止描绘得跟他读过的书上的那位公主一模一样。公主相思难耐,跑去看望身负重伤的骑士,当时就是这副打扮。可怜的绅士完全昏了头,这位难得的好姑娘的身体、气味还有别的东西都不足以使他清醒。除了那个脚夫,换个别人恐怕早就恶心得吐出来了。可是他满心以为搂在怀里的是个天仙美女,紧紧抓住不放,还柔情蜜意地低声说:

  “高贵美丽的夫人,鄙人本愿鼎力效劳,以报惠赐瞻仰阁下秀色之殊荣。无奈专事残害忠良之劫数将我置于病榻,遍体鳞伤,僵卧难起。只恐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使阁下尽兴。再者,另一无法逾越的屏障在于:本人已矢志于暗暗选中的唯一心上人、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设无此事相阻,本骑士尚不致如此愚钝,白白放过随阁下惠顾而至的天赐良机。”

  玛丽托尔内斯见自己被堂吉诃德紧紧抓住,急得浑身冒汗,一点听不懂也根本不想听他不断唠叨的那些辞令,只是一声不吭地设法挣脱。脚夫那小子心急火燎地一直合不上眼,相好的一进门他就觉出来了,正仔细听着堂吉诃德的一番话。他没想到阿斯图里亚斯女子居然撇开他去找别人,顿时醋意大发,不由得慢慢靠近堂吉诃德的床边,悄悄等着,且看这通他怎么也听不明白的高论到底是冲着什么。

  这会儿见那姑娘挣扎着想脱身,可堂吉诃德死命抓住不放,觉得未免胡闹得太不像话,马上高高举起胳膊,狠狠一拳抡下去,打在情意绵绵的骑士那干瘪的腮帮子上,顿时让他满嘴鲜血直流。可还觉得不过瘾,又踩到肋条骨上,两脚小跑似的上下左右连踢带踹。那张床本来就晃晃悠悠的很不牢靠,怎么经得起脚夫的一通折腾,转眼便倒塌在地上。轰隆一声吵醒了店老板,他当下断定是玛丽托尔内斯在惹事,因为叫了她好几声都没人搭理。想到这里,连忙起身,点着油灯,朝有响动的地方走去。那丫头见主人来了,深知他脾气暴躁,吓得慌了手脚。旁边床上,桑丘睡得正香,她赶紧蹦了上去,缩成一团躲在那儿。

  店主一进门就说:

  “臭婊子,你在哪儿?准是又来这儿弄你那些名堂了。”

  桑丘这时候也醒了,觉得一大堆东西压在身上,寻思别不是魇住了,就左右开弓抡起拳头,当然总有打中的时候。玛丽托尔内斯不知挨了多少下揍,疼得受不了,也顾不得脸面了,开始如数回敬桑丘,最后折腾得他不得不完全清醒过来。见自己受到如此对待,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连忙用力挺起身子,紧紧抱住玛丽托尔内斯,两人扭作一团,一场妙不可言的厮打真是世间少有。

  脚夫借着老板油灯的亮光,看清自己的心肝吃亏了,便丢下堂吉诃德凑上去帮她一把。店主也走过去,只是打算不同:他想着实教训那丫头一顿,因为这场热闹眼看都是她挑起的。结果,就像大伙儿常说的那样:老猫追耗子,耗子咬绳子,绳子缠棍子;脚夫扑向桑丘,桑丘拳打姑娘,姑娘还手捶他,店主教训姑娘,几个人忙得手脚不停,连个喘气的工夫也没有。最妙的是店主的油灯突然灭了,四下里黑咕隆咚,一伙儿人不分青红皂白,下狠心连捶带踹,不管拳脚碰上谁,都甭想落个囫囵个儿。

  说来凑巧,托莱多老教友公堂①巡逻队的头目当晚正好也在店里投宿。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儿打得山响,当即抄起短杖和官印盒,摸黑走进房间,说道:

  “你们都要听王法的,听教友公堂的!”

  ﹛① 老教友公堂,指13世纪已经存在的同名机构,以示有别于15世纪组建的类似团体(见第56页注释)。﹜

  他头一个撞上刚挨了一顿拳打脚踢的堂吉诃德,这会儿正毫无知觉地仰面躺在倒塌的床上。他伸手摸到一把胡子,嘴里不停地说着:“公堂上去说理!”可是他发现手里抓着的人没有一点动静,心想大概是死了,屋里那几个兴许就是凶手。这么一琢磨,便提高声音说:

  “把店门关严,谁也甭想出去。这儿杀人了!”

  这声音把那伙儿人吓了一跳,刚一听到就个个马上撒手。店主溜回自己的房间,脚夫一头躺在那堆鞍具披毯上,姑娘也钻进她的草屋,只剩下倒霉的堂吉诃德和桑丘没法离开那地方。巡逻队长松开堂吉诃德的胡子,出去找灯,好搜捕罪犯,不料一盏也没找到。原来有心计的店主溜回房间的时候,把灯吹灭了。巡逻队长只好摸到火炉旁边,费了不少力气和时间,总算点起一盏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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