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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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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小说家斐尔丁强调了堂吉诃德的正面品质。堂吉诃德是疯子么?斐尔丁在《咖啡店里的政治家》(The Coffee-House Politician)那个剧本里说,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不同之处只在疯的种类而已。斐尔丁在《堂吉诃德在英国》那个剧本里,表示世人比堂吉诃德还疯得利害。戏里的堂吉诃德对桑丘说:“桑丘,让他们管我叫疯子吧,我还疯得不够,所以得不到他们的赞许。”①这里,堂吉诃德不是讽刺的对象,却成了一个讽刺者。斐尔丁接着在他的小说《约瑟·安德鲁斯》(Joseph Andrews)里创造了一个亚当斯牧师。亚当斯牧师是个心热肠软的书呆子,瞧不见目前的现实世界,于是干了不少傻事,受到种种欺负。斐尔丁自称他这部小说模仿塞万提斯,英国文坛上也一向把亚当斯牧师称为“堂吉诃德型”。英国文学作品里以后又出现许多亚当斯牧师一类的“堂吉诃德型”人物,如斯特恩创造的托贝叔叔,狄更斯创造的匹克威克先生,萨克雷创造的牛肯上校等。这类“堂吉诃德型”的人物虽然可笑,同时又叫人同情敬爱。他们体现了英国人对堂吉诃德的理解。约翰生说:“堂吉诃德的失望招得我们又笑他,又怜他。我们可怜他的时候,会想到自己的失望;我们笑他的时候,自己心上明白,他并不比我们更可笑。”②可笑而又可爱的傻子是堂吉诃德的另一种面貌。 ﹛① 泰甫(Stuart Tave)《可笑可爱的人》(The Amiable Humorist)156,157页引。﹜ ﹛② 《漫步者》(Rambler)第二期,《每人丛书》版7页。﹜ 法国作家没有像英国作家那样把堂吉诃德融化在自己的文学里,只是翻译者把这位西班牙骑士改装成法国绅士,引进了法国社会。《堂吉诃德》的法文译者圣马丁(Filleau de Saint-Martin)批评最早的《堂吉诃德》法文译本①一字字紧扣原文,太忠实,也太呆板;所以他自己的译文不求忠实,只求适合法国的文化和风尚②。弗洛利安(Jean-Pierre Claris de Florian)的译本更是只求迎合法国人的喜好,不惜牺牲原文。他嫌《堂吉诃德》的西班牙气味太重,因此把他认为生硬的地方化为软熟,不合法国人口味的都改掉,简略了重复的片段,删削了枝蔓的情节。他的译本很简短,叙事轻快,文笔干净利落。他以为《堂吉诃德》虽然逗笑,仍然有他的哲学;作者一方面取笑无益的偏见,对有益的道德却非常尊重;堂吉诃德的言论只要不牵涉到骑士道,都从理性出发,教人爱好道德,堂吉诃德的疯狂只是爱好道德而带上偏执。他说读者对这点向来没有充分理解,他翻译的宗旨就是要阐明这一个道理③。可以设想,弗洛利安笔下的堂吉诃德是一位有理性、讲道德的法国绅士。以上两种漂亮而不忠实的译本早已被人遗忘,可是经译者改装的堂吉诃德在欧洲当时很受欢迎,1682年的德文译本就是从圣马丁的法文译本转译的。 ﹛① 最早的《堂吉诃德》法文本,第一部由乌丹(César Oudin)翻译,1614年出版;第二部由洛赛(F.de Rosset)翻译,1618年出版。﹜ ﹛② 保尔·阿萨《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337页。﹜ ﹛③ 保尔·阿萨《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339—340页。勒萨日(A.R.Lesage)翻译假名阿维利亚内达(Avellaneda)恶意歪曲《堂吉诃德》的《堂吉诃德续集》,也把原文任意增删修改。阿维利亚内达的续集受尽唾骂,勒萨日的译本却有人称赏,因为和原文面貌大不相同。﹜ 英国诗人蒲柏也注意到堂吉诃德有理性、讲道德的方面。他首先看到堂吉诃德那副严肃的神情①,并且说他是“最讲道德、最有理性的疯子,我们虽然笑他,也敬他爱他,因为我们可以笑自己敬爱的人,不带一点恶意或轻鄙之心”②。寇尔列支说,堂吉诃德象征没有判断、没有辨别力的理性和道德观念;桑丘恰相反,他象征没有理性、没有想象的常识;两人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智慧③。他又说,堂吉诃德的感觉并没有错乱,不过他的想象力和纯粹的理性都太强了,感觉所证明的结论如果不符合他的想象和理性,他就把自己的感觉撇开不顾④。寇尔列支强调了堂吉诃德的道德观念、他的理性和想象力。我们又看到了堂吉诃德的另一个面貌:他是严肃的道德家,他有很强的理性和想象,他是一个深可敬佩的人⑤。 ﹛① 《笨伯咏》(Dunciad)卷一,21行。﹜ ﹛② 舍本(George Sherburn)编《蒲柏书信集》(Correspondence)第四册208页。﹜ ﹛③ 《论文与演说选》,《每人丛书》版251页。﹜ ﹛④ 艾许(T.Ashe)编《谈话录》(Table Talk),1794年版179页。﹜ ﹛⑤ 法国近代小说家法朗士(Anatole France)也把堂吉诃德看做一个值得敬佩的人。他说:“我们每人心里都有一个堂吉诃德,一个桑丘·潘沙;我们听从的是桑丘,但我们敬佩的却是堂吉诃德。”——见《西尔维斯特·博纳的罪行》(Le Crine de Sylvestre Bonnard),加尔曼-雷维(Calmann-Lévy)版150页。﹜ 在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影响下,堂吉诃德又变成一个悲剧性的角色。在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者看来,堂吉诃德情愿牺牲自己,一心要求实现一个现实世界所不容实现的理想,所以他又可笑又可悲。这类的见解,各国都有例子。英国十九世纪批评家海兹利特(William Hazlitt)认为《堂吉诃德》这个可笑的故事掩盖着动人的、伟大的思想感情,叫人失笑,又叫人下泪①。按照兰姆(Charles Lamb)的意见,塞万提斯创造堂吉诃德的意图是眼泪,不是笑②。拜伦慨叹堂吉诃德成了笑柄。他在《唐璜》(Don Juan)里论到堂吉诃德,大致意思说:他也愿意去锄除强暴——或者阻止罪恶,可是塞万提斯这部真实的故事叫人知道这是徒劳无功的;堂吉诃德一心追求正义,他的美德使他成了疯子,落得狼狈不堪,这个故事之可笑正显示了世事之可悲可叹,所以《堂吉诃德》是一切故事里最伤心的故事;要去申雪冤屈,救助苦难的人,独力反抗强权的阵营,要从外国统治下解放无告的人民——唉,这些崇高的志愿不过是可笑的梦想罢了③。法国夏都布里昂说,他只能用伤感的情绪去解释塞万提斯的作品和他那种残忍的笑④。法国小说家福楼拜塑造的包法利夫人,一心追求恋爱的美梦,她和堂吉诃德一样,要教书本里的理想成为现实,有些评论家就把她称为堂吉诃德式的人物⑤。德国批评家弗利德利许·希雷格尔(Friedrich Schlegel)把堂吉诃德所表现的精神称为“悲剧性的荒谬”(Tollheit)或“悲剧性的傻气”(Dummheit)⑥。海涅批评堂吉诃德说:“这位好汉骑士想教早成陈迹的过去死里回生,就和现在的事物冲撞,可怜他的手脚以至脊背都擦痛了,所以堂吉诃德主义是个笑话。这是我那时候的意见。后来我才知道还有桩不讨好的傻事,那便是要教未来赶早在当今出现,而且只凭一匹驽马,一副破盔甲,一个瘦弱残躯,却去攻打现时的紧要利害关头。聪明人见了这一种堂吉诃德主义,像见了那一种堂吉诃德主义一样,直把他那乖觉的头来摇……”但是堂吉诃德宁可舍掉性命,决不放弃理想。他使得海涅为他伤心流泪,对他震惊倾倒⑦。俄罗斯小说家屠格涅夫也有同样的看法。堂吉诃德有不可动摇的信仰,他坚决相信,超越了他自身的存在,还有永恒的、普遍的、不变的东西;这些东西须一片至诚地努力争取,方才能够获得。堂吉诃德为了他信仰的真理,不辞艰苦,不惜牺牲性命。在他,人生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所以珍重自己的性命,无非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活着是为别人,为自己的弟兄,为了锄除邪恶,为了反抗魔术家和巨人等压迫人类的势力。只为他坚信一个主义,一片热情地愿意为这个主义尽忠,人家就把他当作疯子,觉得他可笑⑧。十九世纪读者心目中那个可笑可悲的堂吉诃德,是他的又一种面貌。 ﹛① 《论英国小说家》(On the English Novelists),郝欧(P.P.Howe)编《海兹利特全集》第六册108页。﹜ ﹛② 《现代艺术创作的缺乏想象力》,鲁加斯(E.V.Lucas)编《兰姆全集》第二册233页。﹜ ﹛③ 第十三章,八、九、十节。——斯蒂芬(T.G.Steffan)普拉德(W.W.Pratt)集注本,第三册363页。﹜ ﹛④ 《身后回忆录》(Mémoires d’Outre-Tombe)第一部第五卷,比瑞(Biré)编注本,第一册259—260页。﹜ ﹛⑤ 雷文(H.Levin)《文学批评的联系》(Contexts of Criticism),1958年哈佛大学版96页。雷内·吉哈(René Girard)《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Mensonge Romantique et Vérité Romanesque),1961年版13—14、17—18、25—26页。﹜ ﹛⑥ 艾契纳(Hans Eichner)编希雷格尔手稿《文学笔记》二〇五〇条,202—203页。﹜ ﹛⑦ 《文学研究集刊》第二册166,163—165页。﹜ ﹛⑧ 《哈姆雷特与堂吉诃德》。——《文艺理论译丛》1958年第三期107、108、109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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