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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二


  阿尔迪西多拉道:“你说的大概不错。还有件事我很奇怪——我意思那时候觉得很奇怪。他们的书只要拍一下就坏了,再经不起第二拍;新书旧书拍坏了一本又一本,源源不断,真是怪得很。有一本簇新的新书,装潢很讲究,他们拿来拍一下就四分五裂,散成一页页。一个小鬼对他的伙伴儿说:‘瞧瞧那是本什么书。’他那伙伴儿说:‘那是《堂吉诃德·台·拉·曼却》第二部,作者不是熙德·阿默德,却是个阿拉贡人,据他自己说,他家在托尔台西利亚斯。’那小鬼说:‘你给我扔得远远的,扔到狱底里去,我看见就讨厌。’他那伙伴儿说:‘就那么糟吗?’那小鬼说:‘糟透了,即使有心要写得更糟,也办不到。’他们照旧拍书游戏。我对堂吉诃德是最爱慕的,听到他的名字,就把当时的情景牢牢记在心上了。”

  堂吉诃德道:“不用说,那是你心上的幻象罢了。世界上哪会另有一个我呢。那部故事在这边也传阅过,可是谁都不愿意拿在手里,都放在脚底下踩。好在我也不是那部书里的主人公,冒我姓名的家伙究竟是在黑暗地狱里、还是在光天化日的世界上,随人家说去,我都满不在乎。一部书写得好、写得真实,可以有几百年的寿命;如果写得不好,就一定随生随灭。”

  阿尔迪西多拉还想埋怨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对她说:

  “姑娘,我屡次对你说,你对我用情,害得我很为难。我只能感谢你的厚意,却没有办法随你的心。我生来是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的人;假如真有司命的女神,她们已经注定我是她的了。别的美人如要挤了她来做我的心上人,那是万万办不到的。我说得这样直率,你可以死心了;办不到的事不能勉强。”

  阿尔迪西多拉听了这番话,满面怒容,愤然道:

  “哎呀,你这个冷血动物!铜铁铸的灵魂!枣核儿似的心!你比自以为是的乡下佬还顽固!我扑上来准把你眼珠子都挖出来!吃败仗的先生啊!挨揍的先生啊!你以为我真是为你伤心死的吗?你昨晚上看见的全是假的呀!谁会为你这么个骆驼似的蠢货伤一星半点的心呢?我才不是那种女人!更别说为你死了!”

  桑丘说:“这倒是真的。为爱情送命是笑话;谁会当真去死,傻瓜才相信呢。”

  他们正说着话,忽见昨夜弹琴唱诵的诗人跑来,对堂吉诃德深深鞠躬,说道:

  “骑士先生,我久闻您的大名和您的英雄事迹,十分倾倒;您要是赏脸,许我追随着大伙儿为您效劳,我就荣幸得很!”

  堂吉诃德答道:

  “请问您是谁?我好按您的身份以礼相待。”

  那少年说,他就是夜里奏乐唱诗的。

  堂吉诃德道:“您的嗓子好极了,不过您唱的诗好像不大切题;加尔西拉索的那几行诗,和这位姑娘的死有什么相干呢?”

  那音乐家答道:“您别见怪,我们这班毛头小伙子诗人,爱怎么写诗就怎么写,爱抄袭谁就抄袭谁,也不管切题不切题;随意胡唱乱写是诗人的特权。”

  堂吉诃德正要回答,公爵夫妇恰来看他,就此打断。宾主谈得很久,都很高兴。桑丘逗笑的妙语和带刺的冷话源源而来,公爵夫妇真想不到他这么老实,却又这么机灵。堂吉诃德要求当天动身回乡,他是吃了败仗的骑士,只配住猪圈了,不该再留在王公府第里。他们一口答应。公爵夫人问他对阿尔迪西多拉是否回心转意,他说:

  “我的夫人啊,您知道,这位姑娘的病根子是懒惰;对症下药,该叫她经常有正经活儿干。她这会儿告诉我,地狱里也时行花边。她准会织花边;该叫她不停手地织。手里有活儿,就没工夫想她心上的情人了。这是我的愚见,也是我的忠告,也确是真情实况。”

  桑丘附和道:“我也这么说。我一辈子就没见过织花边女工为爱情死的。有活儿干的姑娘,只想干完自己的活儿,没工夫想到爱情。这是我自己的经验。我锄地的时候就忘了老伴儿——我指我的泰瑞萨·潘沙,我爱她比爱自己的眼毛还深得多呢。”

  公爵夫人道:“桑丘,你这话很有道理。我这个阿尔迪西多拉一手好针线,以后叫她别闲着,常做做针线活儿。”

  阿尔迪西多拉道:“太太,用不着什么对症下药;我只要想到这头蠢货毫无情意,就把他撇在脑勺子后面了,不必再想办法。您夫人让我走开吧,免得瞧他这副哭丧着的脸。这嘴脸真丑,看着就讨厌。”

  公爵道:“这就应了俗语说的:

  骂个不停,
  怒气已平①。
”

  ﹛① 西班牙谚语。﹜

  阿尔迪西多拉拿着块小手绢假装拭泪,一面对主人主妇屈膝行个礼,就出去了。

  桑丘说:“我早料到的呀,可怜的姑娘,我早料到你是要倒霉的!你看中的人灵魂像黄麻一样干,心肠像橡树一样硬。老实说吧,要是看中我,‘我这只公鸡就对你喔喔啼了①’。”

  ﹛① 西班牙谚语。﹜

  他们谈完话,堂吉诃德穿好衣服,和公爵夫妇一起吃过饭,当天午后就上路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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