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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


  少年用西班牙语答道:

  “我不是土耳其人,也不是摩尔人,也不是叛教徒。”

  总督说:“那你是什么呢?”

  少年说:“是虔信基督教的女人。”

  “女人?又是基督徒?却这样打扮,干下这等事来?太奇怪了!谁相信啊!”

  少年说:“各位且慢一慢把我处死,先听听我的身世吧;报复早晚一点没多大出入。”

  哪个硬心肠听了这话不发慈悲呢?至少也先要听听那可怜虫有什么说的。将军准许他有话尽管讲,不过他罪大恶极,休想赦免。那少年就讲了自己的身世。

  “我爹妈是摩尔人。我们民族不智又不幸,陷进了水深火热的灾难。我两个舅舅当时就把我带到蛮邦去。我声明自己是基督徒——我确实是真正的基督徒,不是假装的,可是他们满不理会。我把这话告诉督促我们流放的官员,也一点没用。我两个舅舅压根不信,以为我是要赖在家乡,撒谎捏造的,所以他们硬逼着我一起走了。我妈妈是基督徒;我爸爸是顶高明的,他也是基督徒。我的信仰是吃娘奶一起吃进去的。我家很有管教;我觉得自己说话行动没一点像摩尔人。这大概可算是美德吧;如果我有几分美貌,我相貌的美和品性的美一齐随着年岁增长。我很谨慎,经常关在家里,不过还是给一个青年公子看见了。他名叫堂伽斯巴·格瑞果琉①,是贵人家的大公子,他父亲的采地和我们的村子毗连。我们怎么碰见的、怎么来往、他怎么对我倾倒、我又怎么对他有情,这些事说来话长,况且我这会儿脖子上套着绞索,没工夫细讲了。只说堂格瑞果琉愿意陪我们流放。他好在一口摩尔话说得很流利,就和别处出来的摩尔人混在一起,路上和我两个舅舅交上了朋友。我父亲很有远见,听到第一次的驱逐令,就到国外去找安身的地方。他埋藏了许多珍珠宝石和葡萄牙、西班牙的金币,埋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②。他吩咐我,万一他赶不及回来我们就遭到流放,千万别碰他的宝藏。我是听话的。我和那两个舅舅还有别的亲戚朋友们一起到了蛮邦,在阿尔及尔住下;我们从此就好像落在地狱里了。国王听说我是个大美人;可是也算我运气吧,他又听说我是个大财主。他召我去,问我在西班牙住在哪里,带多少钱,有什么珍宝。我把家乡的住址告诉他,说珍宝和钱都在那村里埋着呢,如果让我亲自回去拿,很容易到手。我说着话心上直打哆嗦,只怕他不是贪财而是好色。他和我谈话的时候有人来说,我们一伙有个俊俏无比的美少年。我立刻知道说的是堂伽斯巴·格瑞果琉,他的美貌是难以形容的。野蛮的土耳其人眼里,女人再美也比不上美童子或美少年。我看到堂伽斯巴的危险,代他捏着一把汗。国王立即命令把那少年人带上来让他过目,又问我传说的话是否真实。我当时灵机一动,说那些话是真的,不过我奉告他,那少年不是男子,是像我一样的姑娘。我求他让我去给她换上女装;因为男装不免遮掩了她的美貌,而且她男装拜见国王,也不好意思。国王居然允许,还说过一天再和我商量回西班牙掘藏的事。我和堂伽斯巴见了面,告诉他男装要出乱子,就把他扮成摩尔姑娘,当天下午带他晋见国王。国王一见大喜,打算把这个美人留下献给苏丹。他怕后宫的女人忌妒暗害,也怕自己把持不住,就把他寄放在摩尔贵夫人家里,委托她们监护照料。堂伽斯巴就此走了。我不否认自己爱他;我们俩的痛苦,让曾经离别的情人自己体会吧。国王随即定下计策,叫我乘了这艘船回西班牙,叫那两个杀您水兵的土耳其人陪我同走。”她指指最先开口的那人说:“一起还有这个西班牙叛教徒;我知道他暗里信奉基督教,指望留在西班牙不再回蛮邦。别的水手都是摩尔人和土耳其人,他们不过是划手。照国王的命令,船到西班牙,我和叛教徒就换上随身带的基督徒服装;由那两个土耳其人送到岸上。可是那两人又贪又狠,想先沿海游弋,乘机抢劫些财物。他们不听国王的指示,暂且不让我们俩上岸,怕出了岔子,走漏风声,他们给捉住。昨晚我们望见了西班牙海岸,却没注意你们这四艘海船,就给你们看见了。以后的事你们都一清二楚,不用我再多说。现在堂格瑞果琉乔装了女人,混在女人一起,身命难保;我在这里束手等死——也许该说是怕死;我实在也活得腻了。各位先生,我可怜的一生就如此结束了;我命薄运低,讲的都是真情实事。我已经说过,我同族兄弟犯的罪一点没我的份;我求你们许我像基督徒那样忏悔了再死。”

  ﹛① 本书第五十四章,桑丘和李果德谈起这人,名叫贝德罗·格瑞果留。﹜
  ﹛② 据本部第五十四章,李果德说,只有他本人知道。﹜

  她热泪盈眶,闭口不再多说。许多人陪着直流眼泪。总督恻然动了怜悯之心,一言不发,走到摩尔女郎身边,亲自解开了她的纤手。

  信基督教的摩尔姑娘讲她怎么流离颠沛的时候,有个跟总督上船的朝圣老人两眼直盯着她。摩尔姑娘刚讲完,他就赶上去伏在她身边,抱住她的脚泣不成声,说道:

  “哎!我可怜的女儿安娜·斐丽斯啊!我是你爸爸李果德!我特地回来找你的;你是我的灵魂,没了你我不能过日子。”

  桑丘正低着脑袋,想他这趟出游倒了霉,忽听得这番话,忙睁开眼把那朝圣者细细端详。他认得这人正是自己丢官那天碰到的李果德,这姑娘也确是李果德的女儿。她已经解掉束缚,父女俩抱头大哭。李果德向将军和总督说:

  “两位大人,她是我的女儿安娜·斐丽斯·李果德;名字吉利①,遭遇却很不幸。她因为长得美,家里又有钱,很有点名气。我到外国去找安身之地,在德国找到了,就扮成朝圣者和几个德国人结伴回来,打算寻觅我的女儿,发掘我的宝藏。我没找着女儿,只挖到了我埋下的财宝;已经随身带出来。经过这些曲折离奇的事,我找到了我这无价之宝——我亲爱的女儿。我们民族遭流放确是罪有应得,可是我们父女并不和他们一条心,从不想冒犯你们;请两位顾念我们无罪无辜,可怜我们身世悲惨,对我们网开一面吧。”

  ﹛① 斐丽斯(Felix)的意思是幸福。﹜

  桑丘插嘴道:

  “我认识李果德,安娜·斐丽斯确是他的女儿,我知道他这话是不错的;至于什么出去呀、回来呀、好心坏心呀等等,我不想多嘴。”

  大家觉得事出意外。将军说:

  “不管怎样,我看到你们的眼泪,就把刚才发的誓收回了。美丽的安娜·斐丽斯啊,你留着性命,安享天年吧;犯罪的是那两个大胆的家伙,叫他们受罚就行。”

  他下令把两个土耳其杀人犯立即吊在桅杆上绞死。可是总督为那两人恳切求情,说他们是一时疯狂,并非狠心毒手。将军就饶了他们,因为他已经冷静下来,报复得乘着一腔火气才行。他们随就设法营救堂格瑞果琉。李果德愿意拿出价值两千多杜加的珍珠宝石来办这件事。大家想了许多办法,可是都不如那西班牙叛教徒出的主意好。他建议置备一艘六对桨的小船,雇基督徒划桨,他就乘了这只船回阿尔及尔去,因为他知道上岸的地点、方法和时间,并且熟悉堂格瑞果琉住的那宅房子。将军和总督不敢信任叛教徒,也不愿把划桨的基督徒交托给他。安娜·斐丽斯担保这人可靠;她父亲李果德声明,如果当划手的基督徒陷落蛮邦,由他出钱为他们赎身。

  大家商定办法,总督就下船了,堂安东尼欧·台·莫瑞诺带了摩尔姑娘和她父亲一起回家。总督嘱咐堂安东尼欧对他们父女务必尽心款待,他本人也愿意倾家供养。他的仁心厚意都是安娜·斐丽斯的美貌激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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