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堂吉诃德 | 上页 下页
二〇二


  桑丘答道:“好好儿治理的话不用嘱咐,我生来心肠好,同情穷人。‘人家自己发面、自己揉,他的面包你可不能偷’。我发誓,‘灌水银的骰子,别当着我掷’;我是‘老狗不听啧啧呼唤’;谁也别想蒙混我,因为‘鞋哪儿紧了,穿鞋的自己知道’①。我这些话无非说,好人我会保护,坏人决不宽容。我认为做官全看一个开头;说不定我做了半个月总督就大有兴味,而且熟练得比我从小熟练的干农活儿还在行。”

  ﹛① 以上四句都是西班牙谚语;“老狗不听啧啧呼唤”,亦作“别对老狗啧啧呼唤”,指它不会上当。﹜

  公爵夫人说:“你说得对;没有天生的本领,主教也是人学出来的,不是石头雕就的。不过咱们再谈谈杜尔西内娅着魔的事吧。桑丘把乡下姑娘说成杜尔西内娅,他主人不认识就说杜尔西内娅着了魔;桑丘自以为捉弄了主人,其实,我说句千真万确的话,这都是迫害堂吉诃德先生的那些魔法师设下的圈套啊。因为我凭可靠的消息,确实知道跳上驴背的那乡下女人真是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好桑丘自以为骗了人,其实是受骗了。世上许多事咱们没有亲眼看见,却是千真万确的;你骗人受骗的那回事正也如此,你非信不可。我可以奉告桑丘·潘沙先生,我们也有要好的魔法师把各处的事情据实报告我们。真的,那跳跳蹦蹦的乡下女人从那时到现在始终是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她和生她的妈妈一样着了魔①;说不定哪一天她忽然会恢复本来面目,桑丘到那时就知道自己是上当了。”

  ﹛① 公爵夫人这句话是模仿桑丘的谈吐。﹜

  桑丘·潘沙说:“这都很可能。我主人讲他在蒙德西诺斯地洞里看见的形形色色,我现在也相信了。他说看见了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穿的衣服就是我胡说她着魔的时候穿的那一套。尊贵的夫人啊,您讲的一定不错,我都弄颠倒了。因为我笨头笨脑,不会一下子编出那么一套精致的谎话来;我主人也不会那么疯,听了我那套没影儿的胡说八道就信以为真。可是,好心的夫人,您别就此把我当作坏心眼儿;您不能指望我这么个糊涂虫能看透混账魔法师的黑心肠。我是怕主人骂,才扯了那么个谎,并不是存心害他。如果害了他,上帝在天上呢,各人的心思逃不过上帝的眼睛。”

  公爵夫人说:“这话不错。可是蒙德西诺斯地洞里什么形形色色,请桑丘讲讲吧,我很想听呢。”

  桑丘就把那次的事细细讲了一遍。公爵夫人听罢说道:

  “桑丘在托波索城外看见的乡下女人,伟大的堂吉诃德不是在那洞又看见了吗?可见她确实就是杜尔西内娅;而且有不少无事生非的魔法师在这里面大显身手呢。”

  桑丘·潘沙说:“我说呀,我们小姐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如果是着了魔,那就只好由她去当灾;我主人的冤家又多又恶,我不跟他们吵架去。我清清楚楚看见一个乡下女人,当然认为她只是个乡下女人罢了。如果她是杜尔西内娅,那不能算在我账上,怪不得我。咳!人家动不动责备我:‘这是桑丘说的,这是桑丘干的,这又是桑丘,那又是桑丘,’好像桑丘只是个不成材的东西;可是据参孙·加尔拉斯果的话,我桑丘·潘沙是全世界风行的书里写的桑丘·潘沙呀。参孙·加尔拉斯果至少也是萨拉曼加大学的学士,不会无缘无故撒谎。所以谁也不该找我的岔儿。我的名声是好的;据我主人说,名声比钱财还重要。那个总督不妨叫我去当,我准叫大家出乎意外呢。因为谁是好侍从,就能做好总督。”

  公爵夫人说:“好桑丘这会儿说的,全像加东的格言①,至少像‘盛年早夭’的米盖尔·维利诺②亲口说的话。总而言之,照桑丘自己的口气说吧,‘披着破大氅的,往往是个好酒徒’③。”

  ﹛① 加东已见第一部《前言》注﹜
  ﹛② 米盖尔·维利诺(Micael Verino)生于梅诺卡岛,是个十七岁就死的才子,他的《幼学箴言集》亦称《箴言集》,被采用为学校里的教科书。“盛年早夭”(florentibus occidit annis)出于纪念他的拉丁文悼词。﹜
  ﹛③ 西班牙谚语,意思是“外表不足为准”或“人不可以貌相”。﹜

  桑丘答道:“我老实说,夫人,我生平喝酒从来没有坏心,多半是为了口渴;我是很坦白的。我什么时候想喝就喝,有时人家请我喝,我为了情面和礼貌,不想喝也喝。朋友祝酒,谁石头心肠不为他干杯呢?不过‘我虽然穿鞋,并不踩脏了鞋’①。而且游侠骑士的侍从经常只喝水;他们常在丛林荒野和山石上来往,挖掉一颗眼珠子也换不到一滴酒。”

  ﹛① 西班牙谚语,表示虽然喝酒,并不喝醉。﹜

  公爵夫人答道:“想必是这样的。现在桑丘去休息吧;桑丘当总督的事,我们以后再细细商量,并且尽早作好安排。”

  桑丘又吻了公爵夫人的手,还请她照顾灰毛儿,因为它是自己眼睛里的明珠。

  公爵夫人问:“什么灰毛儿?”

  桑丘答道:“就是我的驴呀;我不称驴,常叫它灰毛儿。我刚到府上,不是求这位傅姆太太照看它吗;她生了好大的气呀,好像我说了她相貌丑啊、年纪老啊似的。其实傅姆喂喂驴子,还比坐在厅堂上做摆设合适。哎,我们村上有个绅士对这种女太太实在厌恶透了!”

  傅姆堂娜罗德利盖斯说:“他一定是个乡下佬;他如果是绅士,又是有教养的,就会把她们高高供在月宫里。”

  公爵夫人说:“好了,好了,堂娜罗德利盖斯住嘴吧,潘沙先生也请放心,灰毛儿交给我照管就完了。它既然是桑丘的宝贝,我就也把它放在自己的心坎儿上。”

  桑丘答道:“放在马房里就行,要放在您贵夫人心坎儿上,一刹那的工夫它也不配,连我也不配;这就仿佛用刀子扎我一样了,我决不答应的。尽管我主人有话:‘同样是输,少一张牌不如多一张牌’①,可是对付驴子还得有个分寸,要恰到好处。”

  ﹛① 西班牙谚语。﹜

  公爵夫人说:“桑丘带着它上任去吧,可以随心如意地供养它,甚至还可以让它领退休金养老。”

  桑丘说:“公爵夫人啊,您别以为这有什么稀奇,上任做官带去的驴子,我见过不止两头了,我带自己的驴去算不得新鲜事儿。”

  桑丘的话又添了公爵夫人的乐趣。她打发了桑丘去休息,就把他的话一一告诉公爵,两人一同出主意捉弄堂吉诃德。他们那番玩笑开得很精彩,把骑士小说里的一套照搬照演,非常有趣,是这部历史巨著里出色的奇事。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