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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公爵听到这里,大叫道:“天啊!哪个害人精干下了这等坏事呀?谁把世界上人人珍爱的才貌品德夺去了呀?”

  堂吉诃德答道:“谁吗?除了忌我害我的魔术师,还有谁啊?这种恶人真不少呢。他们活在世上专摧毁好事,宣扬坏事。魔法师从前就害我,现在又害我,将来还要害我,直要把我和伟大的游侠事业埋没在地下才肯罢休。他们选中我的要害来中伤我。夺去游侠骑士的意中人,就是夺去他的眼睛,夺去照亮他的太阳,夺去养活他的粮食。我虽然说过好几次,现在我还是这句话:游侠骑士没有意中人,就仿佛树无叶、屋无基、影无形。”

  公爵夫人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可是有口皆碑的新书堂吉诃德先生传该是信史吧?从那本书上看来好像您从没见过杜尔西内娅小姐,世界上压根儿没这个人,她只是您的梦中爱宠,她的十全十美都是您任意渲染的。”

  堂吉诃德答道:“这里有许多讲究呢。世界上有没有杜尔西内娅,她是不是我臆造的,谁知道呢?这种事情不该追根究底。我的意中人并不是无中生有,我心目中分明看见那么一位可以举世闻名的小姐:她千娇百媚,一无瑕疵;庄重而不骄傲,多情而能守礼;她有教养,所以彬彬有礼;彬彬有礼,所以和蔼可亲;而且她出身高贵——大家闺秀的姿容风度是小家碧玉万万比不上的。”

  公爵说:“这是不错的。可是我读了堂吉诃德先生传,有句话憋不住要吐一吐,想必不会见怪。照书上看来,托波索或什么地方确是有个杜尔西内娅,她也正是您描摹的绝世美人,可是要说她出身高贵呢,她和您熟读的故事里讲的那些奥利安娜呀、阿拉斯特拉哈瑞娅呀、玛达西玛呀等等高贵的女子就不能相提并论了。”

  堂吉诃德答道:“可是我有我的道理。杜尔西内娅‘干什么事,就成什么人’①;高贵以美德为准。好人尽管地位低,比地位高的坏人可敬可佩。况且杜尔西内娅有资格升做头戴王冠、手执宝杖的王后,这并不稀奇,德貌兼备的女人还能升得更高呢。她尽管看来不算高贵,底子里却是很高贵的。”

  ﹛① 西班牙谚语。﹜

  公爵夫人说:“堂吉诃德先生,您的话四平八稳,句句着实。可见托波索确有一位杜尔西内娅,她活在当今之世,是一位高贵的美人,当得起堂吉诃德先生这样的骑士为她效劳——我不能把她捧得再高了。我从今不但自己相信这些事,还要叫全家都信,如果公爵不信,我也要叫他信。不过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而且对桑丘·潘沙也不大满意。那书上说:桑丘·潘沙给您捎信,看见那位杜尔西内娅小姐正在筛一大口袋麦子,还指明是红麦子,这就叫我不信她出身高贵了。”

  堂吉诃德答道:

  “高贵的夫人,您可知道,游侠骑士的遭遇都有常规;我的呢,简直破格反常。这也许因为命运的安排不可捉摸,也许是忌我的魔术家恶意捉弄。大家知道,有名望的游侠骑士差不多都有天生独到之处。有的不受魔法影响;有的皮坚肉硬、刀枪不入。譬如法兰西十二武士里鼎鼎大名的罗尔丹吧,据说他浑身除了左脚底都不会受伤;要刺伤他的左脚底,只能用个粗钉子,别的武器都不行。贝那尔都·台尔·加比欧在隆塞斯巴列斯瞧刀枪不能伤他,就把他抱起来卡死了他。据古代的传说,赫拉克利斯就这样杀死了地神之子——那凶猛的巨人安泰;贝那尔都记起这件事,用了同样的手法。我因此知道自己也有特殊的天赋。不是说我有钢筋铁骨;因为我多次深感自己皮肉娇嫩,一点碰不起。也不是能使魔法失效,因为我曾经给人关在笼里;要不是魔术的法力,谁也不能把我关进去。可是我相信,那次的魔法给我破掉以后,就没有魔法能伤害我了。魔法师既不能在我身上施展他们的恶毒手段,就下手害我心爱的人。杜尔西内娅是我的命根子,他们就摆布了她来要我的命。我想他们是乘我的侍从给我捎信去,就把她变成个乡下女人,正在干粗活儿筛麦子。不过我也说过,那麦子不是红的,也不是麦子,其实是东方的珍珠。尊贵的先生夫人,我可以讲一件事证明我说的确是真情。不久前我到托波索去,始终没找到杜尔西内娅的府第。第二天,我的侍从桑丘看见她的真身是绝世美人,我看来却是个又蠢又丑的乡下姑娘;而且她那样聪明透顶的人,竟连话都不会好好儿说。我自己既没有着魔,而且照理也不可能再着魔了,那就当然是她着了魔、受了害、改变了模样;我的冤家准把他们对我的仇恨,发泄在她身上了。我若看不到她恢复本相,到死都要为她辛酸流泪的。我讲这许多事,无非请大家别理会桑丘说杜尔西内娅筛麦子的那套话;她既然在我眼里会变相,也就会在他眼里改了样。杜尔西内娅是高贵的,出身清白世家;那种人家托波索有不少呢。她的家乡多半要靠她这位绝世美人而出名,好比以前特洛亚因海伦①而出名,西班牙因那个加瓦②而出名,不过她那名气是美好的,不是丑名。还有件事我想跟您两位谈谈。从来游侠骑士的侍从里,没一个像桑丘·潘沙那样有趣的。他有时傻得调皮,要捉摸他究竟是傻是乖,也大可解闷。他要捣起鬼来就是个混蛋;他没头没脑又分明是傻瓜。他什么都怀疑,又什么都相信。我正以为他笨透了,他忽又说些极有识见的话,好像很高明。反正我这个侍从呀,拿谁来对换我都不肯的,贴上一座城市我也不换。送他去做您大人赏的官呢,我不知好不好,还拿不定主意。我看他做官倒是有点本领,他那副头脑磨炼磨炼,做什么官都行,就好比国王能管理自己的税收一样。而且许多事情证明,做总督不用多大才干,也不用多少学问,咱们现有上百个总督简直连字都不识,管起下属来却像盘空的老鹰一样。最要紧的是心放得正,再加办事认真。因为总有人帮他们出主意,指导他们该怎样干。比如没上过大学的绅士,做了官自有帮手替他们审判案件。我只劝桑丘‘不贪得非分之财,也不放过应有之利’③;还有些零碎的告诫可以请他采纳,对他管辖的海岛也有益,我先存在心里,等适当的时候再说吧。”

  ﹛① 指引起特洛亚战争的希腊美人。﹜
  ﹛② 指胡良伯爵的女儿茀萝林德。﹜
  ﹛③ 西班牙谚语。﹜

  公爵夫妇和堂吉诃德正谈到这里,听得府里一片叫嚷。忽见桑丘闯来;气呼呼地,像小孩儿戴围嘴那样围着一块粗麻布,后面跟着好些佣人——其实都是厨房里帮忙的①和打杂儿的。一个端着盛水的小木盆;那盆水浑腻腻的,看来是洗碗的脏水。那人紧追着桑丘,硬要把木盆塞在他胡子底下;另一个厨房里帮忙的好像是要给他洗胡子。

  ﹛① 指贵族家厨房里没工钱、白吃饭的临时帮忙人。﹜

  公爵夫人问道:“兄弟们,这是干吗?你们对这位先生要怎么着?你们怎么不想想,他是已经任命的总督啊。”

  要给桑丘洗胡子的那家伙说:

  “这位先生不让我们给他浇洗。我们是照规矩办事;我们公爵大人和他的东家先生都这么洗了。”

  桑丘很生气地说:“我愿意洗呀,可是得用干净点儿的毛巾,清点儿的碱水,也不能用这么脏的手。我主人洗的是‘天使的水’,我洗的却是‘魔鬼的灰汤’①,我和他也不至于这样天悬地隔呀。各地王公贵人府里的规矩,总得不讨人厌才行;你们这种盥洗的规矩,比吃苦赎罪还难受。我的胡子是干净的,用不着这样洗。谁来给我洗,谁碰我脑袋上一根毛——我指我的胡子,对不起,我就狠狠地还他一拳,打得拳头嵌在他脑壳子里!这种使碱水洗的礼毛②不是款待客人,倒像是有意和他捣乱呢。”

  ﹛① “天使的水”(agua de ángeles)是花卉配炼成的香水名;桑丘所谓“魔鬼的灰汤”(lejía de diablos)是用草木灰泡的碱水。﹜
  ﹛② 桑丘要说“礼貌”,说别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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