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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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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教长继续讨论骑士小说,旁及一些值得他思考的问题。 神父说:“教长先生,您说得对!现在还有人不讲求入情合理的想象,也不遵照艺术的法则,仍然写那种小说,真该严厉批评。照那样用散文写作,就休想有杰出的文豪,能和希腊拉丁的诗坛二霸①比美了。” ﹛① 指荷马和维吉尔。﹜ 教长答道:“我有时也想照自己心目中的准则,试写一部骑士小说。老实说吧,我已经写了一百多页。我不知道对自己作品的估价是否恰当,拿出去请教过爱好这种小说的学识兼备之士,也请教过一味喜欢荒唐奇怪的不学无知之徒。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赞美。可是我没有再写下去,因为觉得这件事不是我的本分,而且发现没头脑的人比有头脑的多。尽管几个高明人的赞赏,可以抵消大伙糊涂虫的嘲笑,我知道看这种书的多半是假充内行的俗物,不愿意挨他们七嘴八舌的批评。不过我中途搁笔,甚至拿定主意不写下去,主要还有个道理。我看了现在上演的戏,心上想:现在风行的戏,情节无论出于虚构、或有历史根据,几乎全都是没头没尾的胡言乱语,远说不上好。可是观众看得津津有味,齐声叫好。编剧和演戏的都说:戏剧就该这样,非如此不能投合观众的嗜好。那些情节紧凑、安排精密的戏,只有寥寥几个内行欣赏,一般人领会不到它的技巧。他们编戏、演戏的,最好还是随和着大众混饭吃,犯不着博取少数人的赞许。我按照上面说的艺术规律,精心费力写出来的书,也逃不了这样的遭遇,我就成为‘四岔路口的裁缝’①了。我屡次劝告那些见解错误的演员们说:演出有艺术造诣的戏比荒谬无稽的更卖座、更走红。可是他们执迷不悟,随你说得头头是道,凿凿有据,他们都当耳边风。我记得有一天跟那么个成见很深的人说:不多几年前,西班牙演出了国内一位名作家的三个悲剧,你记得吗?那三个悲剧呀,不论智愚雅俗,看了个个赞赏;演员们单靠那三个戏赚的钱,比后来上演三十个头等好戏赚的还多。 ﹛① 西班牙谚语:“四岔路口的裁缝,白赔了功夫,又倒贴了线。”(El sastre del cantillo,que cosía de balde y ponía el hilo.)指吃力不讨好。﹜ “那个领班的演员说:‘您说的准是《依萨贝拉》,《斐丽斯》和《阿雷汉德拉》那三个戏吧①’。我说:‘一点儿不错。你瞧瞧,那几出戏不是严格遵守艺术规律吗?遵守了规律,不还是人人欣赏的好戏吗?所以不能怪观众要求离奇荒诞,只怪演员们不演别的戏。真的,像《负心的报应》②呀、《弩曼夏》③呀、《痴情的商人》④呀、《欢喜冤家》⑤呀,都一点不荒谬。还有些行家编写的戏也不荒谬;编者由此得了名,演员们由此得了利。’我还发了些别的议论。我觉得他听了似信非信,没有心服,不肯抛除成见。” ﹛① 《依萨贝拉》(La Isabela),作者阿尔亨索拉(Lupercio Leonardo de Arigensola)。《阿雷汉德拉》(La Alejandra),作者不详。《斐丽斯》(La Filis)已失传,其他二剧收入赛达诺(López de Sedano)编的《西班牙文艺作品选集》(Parnaso Español),1772年出版。﹜ ﹛② 《负心的报应》(La ingratitud vengada),洛贝·台·维咖著。﹜ ﹛③ 《弩曼夏》(La Numancia),塞万提斯著,1784年出版。﹜ ﹛④ 《痴情的商人》(El mercader amante),伽斯巴·台·阿基拉(Gaspar de Aguilar)著。﹜ ﹛⑤ 《欢喜冤家》(La enemiga favorable),弗朗西斯哥·台·塔瑞伽(Francisco de Tárrega)教长著。﹜ 神父道:“教长先生,您这番话,勾引了我往日对时新戏的厌恶;就像我对骑士小说一样的痛恨。按照图利欧①的见解,戏剧应该是人生的镜子,风俗的榜样,真理的造像。现在演出的戏却是荒谬的镜子,愚昧的榜样,淫荡的造像。假如戏里第一幕第一景出场一个穿抱裙的小娃娃,在第二景已经成了有胡子的大男人,②这不是荒谬绝伦么?假如描摹老年人勇猛,小伙子懦弱,仆人满口掉文,小僮儿满腹智谋,国王像脚夫,公主像灶下婢,这不又是荒谬绝伦吗?剧情的演展应该遵守一定的时限③,写戏的人是否注意这点呢?我看到的戏,第一幕在欧洲,第二幕在亚洲,第三幕收场在非洲;如果还有第四幕,那么准在美洲结局了;一出戏里就遍历世界四大洲④。按说,戏剧的原则是模仿真实。可是有的戏演贝比诺王或者查理曼大帝时代的故事,却把艾拉克刘大帝做主角,而他又像果多弗莱·台·布利翁那样捧着圣十字架进耶路撒冷,光复了圣陵。发生这些事情的各个时代相隔不知多少年呢⑤。或者基本是虚构的剧情,却掺上历史的真事,不管是哪个人物、哪个时代的事,都东扯西拉,混杂一起⑥。这种戏编得连真实的影子都没有,荒谬得刺人眼目,情理难容;稍有识见的人看了都不会满意的。糟的是,偏有那些瞎了眼、蒙了心的人,以为这已经十全十美,如果再要求改进,就是过于挑剔了。再说宗教戏吧。戏里捏造了多少虚假的奇迹呀!多少伪造和附会的事呀!这个圣人的奇迹竟会归到那个圣人身上去!就是在世俗的戏里,作者只要觉得来个奇迹或所谓奇观,可以轰动糊涂人,引他们来看戏,就不顾一切,大胆捏造。这都是歪曲事实、违反历史的,而且也有损西班牙作家的名誉,因为严守戏剧规律的外国人⑦看到咱们编的戏谬误荒唐,就把咱们看做野蛮无知了。也许有人说,治理得当的国家容许公开演戏的主要目标,就是供人民正当的娱乐,免得闲暇滋生邪念。一出戏不论好坏,都能达到这个目标。所以不必制定规律,也不必用规律去约束作家和演员。但是这话有漏洞。请听我反驳。好戏更善于贯彻这个目标,坏戏远不能比。在一出精心结构的戏里,诙谐的部分使观客娱乐,严肃的部分给他教益,剧情的发展使他惊奇,穿插的情节添他的智慧,诡计长他识见,鉴戒促他醒悟,罪恶激动他的义愤,美德引起他的爱慕。随他多蠢的人,看了一出好戏心里准有以上种种感受。如果说一出戏具备了这些因素,反不如不具备更能娱目快心,那就决不可能。现在经常上演的戏,大半是不够格的。这不能怪剧作家。有些作家明知自己的毛病,也深知该怎样写,可是剧本已经成了买卖的货物,他们也说得不错,除了时行的那类剧本,戏班子不肯出钱买。戏班子是作家的主顾,演员有什么要求,作家总设法迎合。我们只要看看我国一位大才子所写的数不清的剧本,就知道确是这么回事。他笔下有文采,有风趣;他的曲词非常工致,思想新颖,有许多含意深长的箴言警句,总之,他文字很美,格调很高,所以他名满天下。可是他为了投合演员的喜好,只有几个剧本写得无懈可击,并非个个剧本都好⑧。还有些作家编剧漫不经心,戏里毁谤了某某国王,侮辱了某某豪门,演戏的屡次挨打,因此演完戏就得逃走。麻烦一时上还说不完,不过都是可以避免的。只要请一位有才有识的人常驻西班牙京城,把京城以及全国各地要上演的剧本预先审查一下;未经许可和批准,当地官府不准上演。这样一来,演员们会注意把剧本送上京城,以后演出可以平安无事;剧作家顾虑到作品要经行家法眼审阅,编写的时候就会细心多下功夫。这样就能写出好的剧本,戏剧的目标也就贯彻得完善:群众有了娱乐,西班牙的才子们出了名,戏班子赚了钱,并保险不出乱子,免除了戏班子受罚的祸事。如果新出的骑士小说也有人负责审查,或者就由审查剧本的兼任,那么,您所说的那样完美的骑士小说准会出现,使咱们的文章宝库增光生色,把旧的骑士小说直比下去。不仅闲人,就是最忙的人,读这种小说也是正当的消遣。因为弓弦不能老绷紧了不放,人是个软弱的东西,没一点适当的松散是支持不住的。” ﹛① 即古罗马的修辞学家西塞罗(Tulio Cicerón)。﹜ ﹛② 这里指责洛贝·台·维伽的《乌尔松和瓦兰丁》(Ursón y Valentin)。﹜ ﹛③ 塞万提斯这里把时间和地点的规律混为一谈,所以珂恩(J.M.Cohen)的英译本里添上“地点”,但原文只说到“时间”。﹜ ﹛④ 塞万提斯这套理论在他自己的实践上并未贯彻。他后来编写的剧本《幸运的流氓》(El rufían dichoso),地点一会儿在塞维利亚,一会儿又在墨西哥。他在这个戏的第二幕里借剧中人为自己不守规律辩护,把以前认为荒谬绝伦的说成理所当然。﹜ ﹛⑤ 贝比诺王生在第八世纪,查理曼大帝生在第九世纪初叶,艾拉克刘大帝生在第七世纪初叶,十字军攻克耶路撒冷是1099年的事。﹜ ﹛⑥ 这里是指责洛贝·台·维伽在他的剧本《清白无玷》(La limpieza no manchada)里,把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许多人物都混在一起。﹜ ﹛⑦ 指意大利人。﹜ ﹛⑧ 指洛贝·台·维伽。﹜ ![]() 〔“教长先生,你说得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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