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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多若泰说:“堂娜克拉拉小姐,你不用多讲了,”她一面连连吻着她,“我说呀,不用多讲了,等天亮再说吧。我希望上帝成全你们,这件事开头这样一片天真,结局该是圆满的。”

  克拉拉道:“唉,小姐,哪里能指望什么结局呀!他爸爸那样富贵,准觉得我给他儿子当丫头都不配,别说嫁他做妻子了。如果要瞒着我爸爸去和他结婚,我是不干的。我只要这个小伙子回家去,别跟着我。我眼不见,和他离得老远,也许心上就不这么难受了。可是我知道,我想的这个办法对我不会有多大用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见鬼的事,也不知道我对他的爱情是哪儿来的,因为我和他都很小呢。真的,我想他大概和我同年;我现在还不到十六,据我爸爸说,要到圣米盖尔节我才满十六岁。”

  多若泰听堂娜克拉拉说话孩子气,忍不住笑了。她说:

  “小姐,我看不久就要天亮了,咱们休息一会儿吧。感谢上帝,咱们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事情总有希望,除非我这人毫无办法呢。”

  她们就睡了。整个客店里寂无人声,只有店主妇的女儿和女佣玛丽托内斯没睡,她们知道了堂吉诃德的病,又知道他正披挂骑马在外面守卫,就决计要捉弄他一番,至少听他说说疯话,也可以解闷。

  原来这客店的窗子都不临街,只有堆干草的屋子有个墙洞是朝外开的,干草可以从那里扔出去。这两个中小人家的姑娘就在这个墙洞口守着。只见堂吉诃德骑马拄枪,一声声的叹气,又痛苦又深长,好像连心肝都要吐出似的。还听得他柔声软语:

  “哎,美丽聪明、有才有德的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呀!全世界敬爱的典范呀!你这会儿在干什么呢?听你驱使的骑士为了向你效劳,甘心冒险遭难,你想到他吗?变换着三副脸的月亮啊①!请把她的消息传报我!也许你忌妒她的相貌,这会儿正在端详她。她大概在自己宫殿的廊下散步或阳台上凭栏,左思右想:我为她心碎肠断,她怎样按自己的身份体面,给我些安慰呢?我吃尽了苦,她给我什么幸福呢?我受足了累,她怎样让我休息呢?而且怎样叫我死里得生,怎样报酬我的功劳呢?她准是在想这些事吧?太阳啊!你这会儿准忙着驾马,赶大清早瞧我的意中人去。你见了她请替我问候。不过你招呼她的时候,千万别吻她的脸,我可要嫉妒的!我记不清你从前是在德沙利亚郊外还是在贝内欧河边,燃烧着情焰和妒火,汗流如雨,追赶那个两脚如飞的狠心女人②;反正我嫉妒得比你那时候还厉害。”

  ﹛① 因为月亮有时圆,有时亏,有时如钩。﹜
  ﹛② 指河神的女儿达芙妮(Dafne)。按希腊神话,太阳神追求她,她如飞地逃跑,后来逃跑不了,变成一棵桂树。﹜

  堂吉诃德这套情致缠绵的话刚说到这里,店主妇的女儿“哙哙”地喊他说:

  “先生,劳驾请到这儿来。”

  当时月色皎洁,堂吉诃德听见招呼和说话,回过头,月光下看见有人在墙洞口叫他。在他想象里,这客店是一座壮丽的城堡,这墙洞是窗,窗外当然还有镀金的栅栏。他疯疯癫癫的头脑立刻认为堡垒长官的漂亮女儿像上次那样痴情颠倒,又来纠缠。他不愿意显得无礼无情,就兜转辔头,来到墙洞边,见了那两个姑娘,说道:

  “美丽的小姐,我可怜你:你所钟情的骑士只好辜负你的品貌和家世了。可是你不要怪这个苦恼的人;他对一位小姐一见倾心,奉她为惟一的心上人,他爱情专注,不能再顾念第二人了。好小姐,你原谅我吧;你请回屋去,别再和我谈情,免得我拿出更冷酷无情的嘴脸来。假如你出于爱慕,觉得我有什么中你意的,只要不问我索取爱情,都可以向我开口。我凭那位在我心上而不在我眼前的亲爱的冤家发誓,即使你问我要一绺根根都是活蛇的梅杜煞的头发①,甚至要一瓶太阳的光芒,我也立刻给你。”

  ﹛① 希腊神话,梅杜煞是奇丑的女魔,一根根头发是一条条活蛇。任何人见到她那副可怕的面貌立刻变为石头。﹜

  玛丽托内斯插嘴道:“骑士先生,我们小姐不要这些东西。”

  堂吉诃德说:“聪明的傅姆呀,请问你们小姐要的是什么呢?”

  玛丽托内斯说:“只要你这双美手伸一只给她,来平息她燃烧着的情火。她给这股热情摆布得不惜声名,竟跑到窗口来了。要是给她父亲知道,至少也要割掉她一只耳朵呢!”

  堂吉诃德答道:“这我倒要瞧瞧呢!如果他对多情的女儿下毒手,损伤她的嫩皮肉,那么他的下场就是一切父亲里最悲惨的!”

  玛丽托内斯料想堂吉诃德一定答应她的要求,盘算一下,就下来跑到马房里,拿了桑丘·潘沙套驴子的缰绳,急急赶回窗洞口。这时堂吉诃德刚站上马鞍,因为他料想这位伤心的姑娘正隔着栅栏守在窗口,他得站在马鞍上才够得到那里。他伸手给她道:

  “小姐,请你接受我这只手——这只清除世界上一切罪恶的手。我告诉你,这只手是任何女人的手都没碰过的;就连主宰我整个身心的小姐也没碰过。我不是伸给你亲吻,却是让你瞧瞧手上交错的筋、纠结的肌肉,和粗壮的血管,想一想这只手连着的胳膊该有多大的力量。”

  玛丽托内斯说:“咱们这会儿瞧吧。”她把缰绳打个活扣,套在堂吉诃德的手腕上,然后下地把下半截缰绳牢牢拴在房门的插销上。堂吉诃德觉得腕上绳子勒得痛,说道:

  “你好像不是在抚摩我的手,却是在刮皮磨肉。别这样虐待它呀。是我的心对你无情,怪不得这只手;况且也不该把你一腔怨愤全发泄在小小一只手上。你该知道,痴情人不这么毒辣地报复。”

  可是谁也没听见堂吉诃德的话,因为玛丽托内斯把他拴缚停当,和她的同伴笑得要死,赶紧抽身跑了。堂吉诃德就这样拴在那里,无法脱身。

  他就像上面讲的那样:两脚站在驽骍难得背上,整条胳膊伸在窗洞里,手腕给扣住了拴在门的插销上。他战战兢兢,只怕驽骍难得稍一移动,他就悬空吊在一条胳膊上了。所以他一动都不敢动。好在驽骍难得很有耐心,也很安详,尽可以站一百年也不动窝儿。堂吉诃德瞧自己给拴住了,两个女人都已经走了,就想到上次也是在这座堡垒里,一个魔法支使的摩尔骡夫把自己揍得浑身瘀伤。他认为这次又着了魔道,暗暗责怪自己冒失。照游侠骑士的规矩,一件事尝试不成,就证明是别人分内的,不必再去尝试。他前番在这座堡垒里吃过大亏,这次不该又莽莽撞撞自投罗网。他抽着胳膊,瞧是否能够脱手。这只手却扣得牢牢地,怎么也抽不脱。当然,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抽,防驽骍难得动弹。他想坐在鞍上,又不行,只好站着,除非把手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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