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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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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地头,把信呈给堂费南铎的哥哥。他接待得很殷勤,只是不马上打发我走,却要我耽搁八天。这使我很不乐意。他还叫我躲在李卡多公爵瞧不见我的地方,因为他弟弟信上嘱咐他,捎这笔钱要瞒着他们父亲。这都是奸贼堂费南铎的计策;他哥哥有的是钱,尽可以马上打发我。这种命令使我简直不愿意服从,因为觉得要离开陆莘达那么多天,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尤其因为我刚才讲的,我们分别的时候她非常伤心。不过我毕竟是个听话的佣人,尽管知道这要损害自己的幸福,我还是服从了。可是我在那里刚待了四天,忽有人找我,给我捎来一封信。我看到信面上的姓名地址,知道是陆莘达写的,因为是她的笔迹。我拆着信战战兢兢,心想准是出了什么大事,她才远道寄信来,往常我们相近的时候,她很难得写信的。我不及看信,先问来人:信是谁交给他的,在路上耽搁了多久。那人说,他有一天中午,偶尔在城里一条街上走过,看见个很美的女人在窗口招他。她含着两眶泪,情急慌忙地说:‘朋友,你看来是个基督徒;你真是个基督徒的话,我求你看上帝分上,立刻把这封信按封面上的姓名地址送去,人名地点都是大家知道的。这是为上帝干一件大好事。我这个手巾包里的东西请你收下,你办事可以方便些。’①她一面说,就从窗口扔出一个手巾包裹和我交给你的这封信,包里有一百瑞尔和我这里带着的一只金戒指。她看见我拣起信和手巾包并打招呼表示遵命,就离开窗口,没再等我回答。我想给你送信即使要费点事,我已经得了很好的报酬;又看到信面上的姓名原来是你,先生,我对你是很熟悉的;那位美人的眼泪也使我义不容辞,所以我决计不转托别人,亲自赶来送信。我自从拿了信一路赶来,总共费了十六小时。从那边到这里,道路的远近你是知道的,有十八哩瓦呢。那位满心感激的临时信差在讲话的时候,我全神贯注地听着,两腿索索地抖个不住,几乎连站都站不住。后来我拆了信,看到信上说: 堂费南铎曾答应去见你父亲,劝他找我父亲面谈。他履行这句诺言的时候,只遂了自己的心愿,没顾到你的利益。我告诉你吧,先生,他已经向我父亲求我为妻。我父亲觉得堂费南铎这门亲压倒了你这门亲,所以一口应允,急不可待,再过两天就要举行婚礼。这是很秘密的,很少几个人参加,见证只有上帝和几名家人。我的情况,你可想而知。你也瞧瞧,你是否该回来了。将来你看到这件事情的结局,会知道我是否真心爱你。但愿上帝保佑。这封信到你手里的时候,我还没有被迫和那个背信弃义的人携手成礼。 ﹛① 上文是送信人转述的话。下文是他讲的话。﹜ “总之,信上是这么说的。我看了信,不再等东家打发,也不再等那笔款子,马上就动身上路。我当时心里明白,堂费南铎差我到他哥哥那里去,并非为了买马,而是别有用心的。我一方面痛恨堂费南铎,一方面又怕失掉我凭多年的真心诚意赢得的宝贝,因此我仿佛长了翅膀,飞也似的,第二天就赶回家乡了。那时候正便于会见陆莘达。没人看见我进城;我骑回去的骡子已经寄放在那个送信的热心人家里。运气凑巧,我跑去正逢陆莘达在她窗口的栅栏前面——我们经常谈情的地方。陆莘达立刻看见我了,我也立刻看见她了,不过彼此都不像往常一样。世上有谁能把女人复杂的心思和多变的性情看透识破呢?谁都不敢夸这个口,这是千真万确的。且说陆莘达见了我,就对我说:‘卡迪纽,我已经穿上新娘的礼服,堂费南铎那奸贼和我那贪心的爸爸、还有几个见证正在厅堂上等着我。不过他们只会看到我死,不会看到我结婚。朋友,你别慌,你且设法来瞧瞧这场祭献的典礼。我如果凭一张嘴阻止不了这件事,我还怀着一把短剑,天大的强暴也抵挡得住。我可以一剑结束自己的生命,借此表白我对你始终如一的心。’我怕没时间细讲,急急忙忙地说,‘小姐,但愿你说到做到。你既然怀着短剑,准备自保坚贞,我这里带着一把长剑,可以卫护你,如果咱们运命舛错,我还可以自杀。’我想她大概没来得及听完,因为传来一片催促声,新郎正等着她呢。当时我的悲苦像黑夜那样笼罩着我,我的欢乐像落日那样沉没了。我眼前不见了光明,心里失去了理智。我没有力气到她家去,一步也挪移不动。可是我考虑到自己如果在场,对事情的发展大有关系,就极力振奋精神,跑进她家。她家出入的道路我都熟悉,而且她家暗里正忙着大事,所以谁也没看见我。我潜身匿迹,偷入厅堂,躲在一个弧形窗的凹处。我前面有两幅窗帘交掩着,人家看不见我,我从窗帘的缝里却张得见厅堂上的一举一动。我在那里等待的时候心慌意乱,思前想后,万念交攻。那种种情绪,现在谁能表达呢?那真是没法说的,也不说为妙。我只说新郎到了厅堂上来;他还是随常衣服,毫无装饰。傧相是陆莘达的一位堂兄,厅堂上没有外客,只有几名家人。过了一会,陆莘达由她妈妈和两个侍女陪着从内室出来。她的服饰恰配她的身份和美貌,又华贵,又时髦。我急急惶惶,没有心情细看她的服装,只见衣服是深红和白色,头纱和衣服上缀满的珠宝钻石灿灿放光,衬得那一头金黄色的好头发特别美丽。宝石和厅堂上四支四芯①大蜡烛的光,都不如她的头发耀眼。记忆力啊!你和我抵死作对,不容我心地安宁!你现在何苦叫我看到自己倾心爱慕的冤家这样美貌无双呢?残酷的记忆,你不如叫我把她当时的行为追忆一下,重温一遍吧;她那么明显地辜负我,如果不能促我报仇,至少也可以激我自杀。两位先生,请你们听了这些琐琐屑屑不要厌烦。因为我的苦恼不能三言两语草草带过,也不应该那样;我自己觉得每个情节都值得详细叙述。” ﹛① 一支蜡烛有四个烛芯。﹜ 神父插嘴说,听他讲这些细节非但不觉得厌烦,还很感兴趣,因为都是不该忽略的,和重大事件同样值得注意。 卡迪纽接着说:“大厅上大家到齐之后,教区神父就进来了。他按照结婚的仪式,拉着新郎新娘的手说:‘陆莘达小姐,你是否愿意按神圣教堂的规定,和这位堂费南铎先生结为夫妇?’我等着陆莘达的一句话来判定自己的死生,从窗帘缝里探出整个脑袋和脖子,全神贯注,心怦怦地听她怎么回答。嗐!我当时但能有那胆量,拦出来大喊一声说:‘啊,陆莘达!陆莘达!你下一步得慎重啊!别忘了你对我的信义!记着你是我的未婚妻,不能再嫁别人!你该知道,你答应一声‘愿意’,马上可以断送我的性命!哎,剥夺我体面、杀害我生命的奸贼堂费南铎啊!你要怎么着?你图什么?你该想想,你既是基督徒,就不能随你的心,因为陆莘达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嗐!我真是疯了!现在离开了他们,也没有危险,却空说当时应该怎么办。我让强盗抢了我的宝贝,只顾咒骂强盗,如果我这片怨命的情绪换作报仇的胆气,我尽可以找那强盗雪恨呀。总而言之,我当时既然胆小糊涂,现在惭恨疯狂而死,正是我活该的。 “神父等着陆莘达回答;她半晌不作声。我还以为她要拔出短剑自明心迹,或吐露些有利于我的真情呢,却听得她有气无力地说:‘我愿意’。堂费南铎也答应一声‘愿意’,给她戴上戒指,两人就结下了解不开的亲。新郎过来拥抱新娘,她却一手按住胸口,倒在她妈妈怀里晕过去了。现在且讲讲我当时的情况吧。我听得她一声‘愿意’,明白自己的希望是一场空,陆莘达的诺言是鬼话,而我这时失去的宝贝再也不能重获。我不知所措,觉得老天爷唾弃了我,生长我的大地把我当作仇敌了。我呼吸堵塞得不能叹息,眼睛枯涩得不能流泪,只有火气旺盛,忿火妒火浑身燃烧着我。陆莘达一晕倒,大家都乱了手脚。她妈妈解开她胸口让她回过气来,发现她怀里有一张封好的字条。堂费南铎立刻拿去就着烛光细看,看完了坐在椅上,手托着腮,很有心事的样子,随旁人去救护自己的新娘,也不插手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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