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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第十七章

  续叙英勇的堂吉诃德倒了霉,把客店当作堡垒,和他的好侍从桑丘·潘沙在那里遭到种种灾难。

  堂吉诃德已经苏醒,他用前一天躺在“那木桩子的平原上”①呼唤他侍从的那个声调说:

  ﹛① 这是引用古代有关熙德的民谣,开头一句:“在那木桩子的平原上”,指他们挨杨维斯人用木桩子捶打的草原。﹜

  “桑丘朋友,你睡着了吗?你睡着了吗,桑丘朋友?”

  桑丘满肚子气恼,回答说:“倒霉!我哪能睡啊!所有的魔鬼今晚都缠着我呢。”

  堂吉诃德说:“大概真是这么回事,没什么说的。我瞧这座堡垒准是魔法笼罩着的;要不,我就太没识见了。我告诉你——不过我这会儿告诉你的话,你得发誓保密,等我死了才可以说出去。”

  桑丘说:“我发誓保密。”

  堂吉诃德说:“我这话是因为不愿意败坏人家的名誉。”

  桑丘重复说:“我说了呀,我发誓把这秘密直保到您百年以后。不过我但愿上帝让我明天就可以说出去。”

  堂吉诃德说:“桑丘,我怎么亏待了你,竟要我马上就死啊?”

  桑丘说:“不是这个缘故;只因为我最恨把东西老藏着,我不喜欢东西闷着发霉。”

  堂吉诃德说:“不管怎么样吧,凭你对我的情分和尊敬,我还是信得过你的。我告诉你,今夜我碰到一桩没法形容的奇事妙事。我干脆讲吧。刚才这里堡垒长官的女儿跑来看我。她的风度和相貌都美极了,简直绝世无双。我真不知道怎样来形容她那模样的俏丽,心眼的灵巧;至于她那些遮掩着的美妙之处,我因为忠于我的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小姐,就避而不谈了。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交运有这等艳福,也许惹了老天爷的嫉妒;也许我刚才说得不错,这座堡垒真是魔法笼罩着的;反正为这些缘故吧,我跟她正谈得最甜蜜、最亲热的时候,我没看清,不知打哪儿伸来一只巨大的大手,在我下巴颏上揍了一拳,揍得我鲜血直流;接着又把我毒打一顿。昨天那些搬运夫为了驽骍难得的过失给咱们的一顿打,你是知道的;我今天挨的比昨天的还凶。所以我想,准有个魔法禁咒着的摩尔人守护着这位小姐,不让我消受她的美色。”

  桑丘说:“也不让我消受,因为足有四百多摩尔人把我狠狠地揍;我挨的那顿桩子,比起来只算小点心罢了。可是先生,我请问您:刚才的事把咱们害到这步田地,您怎么说是奇事妙事呢?您还好些,因为还搂到一个据您说是绝世美人;我呢,除了挨一顿从没挨过的毒打,还有什么呢?我和生我的妈妈真倒霉呀!我又不是游侠骑士,一辈子也不想做游侠骑士,可是所有的灾殃大半却落在我身上!”

  堂吉诃德说:“原来你也挨打了?”

  桑丘说:“我不是跟您说,我挨了打吗?真是倒了祖宗十八代的霉!”

  堂吉诃德说:“朋友,不要烦恼,我现在就来做那种宝贵的治伤油,咱们喝下,一眨眼就病痛全没了。”

  这时巡逻队长点上油灯,进屋来瞧他心目中的死人。桑丘看着他进来,身上穿件衬衣,头上裹块布,手里拿个油盏子,一张脸狰狞可怕,就问他主人说:

  “先生,说不定这就是受魔法禁咒的摩尔人吧?他大概有事未了,又来收拾咱们。”

  堂吉诃德说:“不会是那个摩尔人,因为受魔法支使的,肉眼看不见。”

  桑丘说:“肉眼看不见,可是肉体感觉得到;不信,问我的肩膀。”

  堂吉诃德说:“也可以问我的肩膀。不过这还不能证明这就是魔法禁咒着的摩尔人。”

  巡逻队长进来,看见他们俩安静地说着话,不禁呆住了。堂吉诃德因为浑身瘀伤,又贴满膏药,所以还脸朝天挺着,动弹不得。巡逻队长走到他跟前说:

  “老哥,你怎么了?”

  堂吉诃德说:“我做了你,说话还得讲究些礼貌。你们这里对游侠骑士说话,行得这样吗?你这蠢东西!”

  巡逻队长瞧这么狼狈的人对他盛气相凌,哪里受得了,就举起油盏,连着满满一盏子油,对准堂吉诃德的脑袋砸下来,把头皮砸伤好大一块;他乘一片漆黑,三脚两步走了。桑丘·潘沙说:

  “没什么说的,先生,这一定是魔法禁咒的摩尔人。他准是为别人守护着宝贝,咱们份里只是拳头揍、油盏砸。”

  堂吉诃德说:“是啊,而且着魔的事没法认真,生气发火也没用,因为肉眼看不见,是变幻出来的;随你用尽方法,也找不出对手来向他报复。桑丘,你要是挣得起身,你且起来,找这座堡垒的长官,替我问他要些配制治伤油的油、酒、盐和迷迭香。老实说,我觉得这会儿很需要,因为那个鬼给我砸出来的伤口里直流血。”

  桑丘浑身筋酸骨痛,挣着起来,摸黑去找店主人。巡逻队长正在外面听他的对手说些什么话呢。桑丘碰见了他,说道:

  “先生,不管您是谁,麻烦您行个方便,给我们些迷迭香,还要些油、盐和酒;因为有个游侠骑士里的头号人物,给店里一个魔法禁咒着的摩尔人打得身受重伤,躺在那边床上,要用这些东西治疗。”

  巡逻队长听了这番话,断定这人是疯子。当时天色已经透亮,他就打开店门,叫起店主,转达了这位老兄的要求。店主把所要的东西都拿来,桑丘就去交给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给油盏砸得疼痛,正捧着脑袋在那里哼哼。那一砸,只砸出了两个大鼓包;他以为直流血,其实只是给那场风险急出来的满头大汗。

  长话短说,他把这些药材和在一起,熬了好久,认为火候到家,这剂药已经炮制成功,就讨个瓶子来装。客店里没有瓶子,店主送了他一个铁皮的油罐子,他就用来装药。然后他对着这罐药念了八十多遍《天主经》,又把《圣母经》、《赞美歌唱和辞》和《信经》也念了那么多遍,念一个字就像祝福那样画一个十字。当时桑丘、客店主人和巡逻队长在旁从头直看到底;骡夫已经悄悄去料理他的牲口了。堂吉诃德制成了心目中的神油,就想亲自试试它的效验。熬药的锅里还剩着些油罐里装不下的药,他拿来喝了一升左右。可是他刚喝下就恶心,把肚里的东西吐个罄净,吐得搜肠抖肚,浑身大汗。他就叫人家给他盖严了,让他独自躺着。他们遵命;他一觉睡了三个多钟头,醒来觉得身体舒泰,痛楚大减,自以为完全好了,并且深信自己制成了大力士的神油,有了这种药,以后无论多么危险的冲锋陷阵都不怕了。

  插图

  〔“桑丘,我怎么亏待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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