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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教堂里已经昏暗无人,小礼拜堂的灯光已经像星星似的在闪烁发光,只有教堂前墙上巨大的雕花圆窗被落到天边的夕阳照成五光十色,像一堆宝石在暗中闪亮,把炫目的反光投射到本堂远远的尽头。

  他们走了不多几步,堂·克洛德忽然停下来,靠在一根柱子上,呆定定地看着甘果瓦。这种眼光甘果瓦并不害怕,因为让那严肃有学问的人看见自己穿着小丑服装而感到惊讶,他正觉得羞愧呢。但神甫的眼光并没有嘲笑的意思,而是认真的、安静的、穿透一切的。副主教先说话了:

  “到这边来,比埃尔先生,你得给我说明好些事情。第一,两个月没看见你啦,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穿着这样漂亮的衣服出现在十字路口?真漂亮哟,半红半黄,像一只戈德倍苹果!”

  “老师,”甘果瓦可怜巴巴地答道,“这的确是件奇妙的衣服,你看得出来,我穿着它真比一只猫儿戴着椰子壳做的帽子还要尴尬。我觉得要是引起军警先生们来敲打这件可笑衣服里面的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家的肩膀,那才糟糕呢。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呀,我尊敬的老师?这只能怪我那件旧外衣,它在刚刚入冬时就抛弃了我,借口说它已经烂成了破布渣,只配扔到捡破烂的人的篮子里去。怎么办呀?我们的文明还不到能让我们像古代狄奥瑞纳[注]希望的那样光着身子走路的地步,并且那时候刮着挺冷的风,一月的天气要让人尝试那种新花样可行不通呀!这件外衣落到我手里我才把那件破旧的黑外衣扔掉了,因为它对于我这样一位神秘哲学家太不神秘啦。于是我穿上了这件江湖卖艺人的衣服,像个圣吉雷斯特[注]。可您有什么办法?这是权宜之计呀!阿波罗[注]不是替亚代梅来斯[注]喂过猪么?”

  “你可有了一个漂亮差使了。”副主教说。

  “老师,我明白在火炉里点火或到天上取火,都要比在大街上牵着一只猫更富于诗意和哲学意味。听见你喊我,我就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纸球跟前的毛驴那样可笑。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老师?每天都要过活呀!最好的亚力山大体诗歌,对于嘴巴还不如一片布西奶酪值钱呢。你知道我写了一首著名的贺婚诗,是献给弗朗德勒公主玛格丽特的,可是这城市却拒绝付给我稿费,借口说它写得并不算好,倒好像人们可以付四个先令给索福克勒斯[注]的一部悲剧似的。我眼看就快饿死了,幸好我知道自己的牙床还挺好,我便向它说道:‘努力撑持着,自己养活自己吧’。有一群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的乞丐,教会了我二十来种把戏,这样我每天晚上都能用我白天额头上流的汗水挣来的面包给我的牙齿嚼了。我承认这样浪费我的天才终究很可悲,一个人不能光是敲敲鼓咬着椅子过日子。可是,尊敬的老师,不光要活下去,还得自己挣钱活下去啊!”

  堂·克洛德·孚罗洛一言不发地听他说着,忽然他那深沉的眼睛里露出一种锐利的探究的表情,以至甘果瓦觉得那种眼光一直射到他灵魂深处。

  “很好,比埃尔先生,可是你现在怎么会同那个埃及跳舞姑娘在一块的呢?”

  “哎呀!”甘果瓦说,“那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呀!”

  神甫阴森森的眼睛差点冒出火来。

  “你竟做出了这种事吗,可怜的东西?”他怒冲冲地抓住甘果瓦的胳膊说,“你要为了做那姑娘的丈夫而被上帝抛弃吗?”

  “说到我进天堂的事么,大人,”甘果瓦全身发着抖回答道,“我向你担保,我连碰也没有碰过她呢,要是使你担心的就是这回事的话。”

  “那你怎么说你们是夫妇呢?”神甫问道。

  甘果瓦赶快尽量简明扼要地把读者已经知道的那段经历讲给他听:他冒险去到圣迹区以及他的碎罐婚礼。他还说到这个婚姻连一点结果都没有,那波希米亚姑娘每天晚上都像第一晚那样不许他亲近。“这是一桩痛苦的事,”他结束道,“但这都因为我不幸是和一位圣女结婚的原故。”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副主教问道,他听了甘果瓦刚才的话以后,比较平静些了。

  “这可不容易讲清楚啦。”诗人回答道,“那是由于一种迷信。据那个我们称为埃及公爵的老家伙告诉我,我的妻子是一个被抛弃的或是捡来的孩子——这两回事本来差不多。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符咒,他们说那个符咒会使她有一天找到她的父母,但是假若她失去了贞操,那个符咒就会失掉魔力。这件事就足够使我们两人都保持着纯洁了。”

  “那么,”脸色越来越开朗的克洛德说,“你相信那小东西没有被男人碰过?”

  “堂·克洛德,你想要一个男人拿迷信怎么办?她的头脑里装着那个东西呀。我本来认为,那些容易接近的波希米亚妇女中间是很少有人保持着那种修女般的贞操的。但她受着三重保护:她在埃及公爵的保护之下,他或许是打算把她卖给什么女修道院吧;她部落里所有的人全都十分尊敬她,把她当作一位圣母;还有那快活的人儿不顾总督禁令经常在胸前藏着一把匕首,要是你迫近她的身子,她就把匕首举在手里。她是一只不好惹的黄蜂呢,我告诉你!”

  副主教还向甘果瓦喋喋不休地问个没完。

  照甘果瓦的意见,拉·爱斯梅拉达是一个无害的迷人的人儿,除了她那特别的扁嘴。她是个天真热情的姑娘,什么都不懂,却又对什么都挺热心。她连男人和女人的差别都不明白,就是在梦里也弄不清。她就是那一种人,特别喜欢跳舞,喜欢热闹和新鲜空气。她很像一只蜂王,脚上长着看不见的翅膀,生活在永远的回旋中间,她是在一直流浪的生活里养成这种性格的。甘果瓦偶然间知道她很小的时候就走遍了西班牙和卡塔卢尼亚,一直走到西西里。他甚至认为她曾经被她所属的吉普赛流浪群带到阿加以地区的阿尔及尔王国去,那是阿加以伸向阿尔巴尼亚和希腊的一角,另一角伸向西西里海岸,是通向君士坦丁堡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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