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三剑客 | 上页 下页
二一三


  红衣主教听得直打寒噤,而他素来是不会轻易打寒噤的。

  但仿佛受了一种无言的想法的影响,红衣主教刚才还阴沉着的那张脸,骤然间舒展了开来,渐渐地变得极其安详。

  “这么说,”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平和,跟话语中的严峻意味形成了一种反差,“你们在没有得到授命的情况下进行了审判,你们不知道擅自行刑就是谋杀吗!”

  “大人,我向您发誓,我决无半点为自己开脱之意。我甘愿领受主教大人的任何惩处。我的生命并不足惜,所以我并不怕死。”

  “是的,这我知道,您是条好汉,先生,”红衣主教说这话时几乎有些动了感情,“所以我可以事先告诉您,您将要受到审讯,甚至要判刑。”

  “换了别人也许会对大人说,他口袋里有一张特赦令;可我只想对您说:‘下命令吧,大人,我准备好了。’”

  “您有特赦令?”黎舍留惊讶地问。

  “是的,大人,”达德尼昂说。

  “谁签署的?是国王吧?”

  红衣主教说这两句话时,语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轻蔑意味。

  “不,是主教大人您签署的。”

  “我?您是疯了吗,先生?”

  “大人一定认得自己的笔迹吧。”

  说着达德尼昂把那张珍贵的纸条递给红衣主教,当初阿托斯把它从米莱迪手里夺了来,是交给达德尼昂让他当护身符的。

  主教大人接过纸,语调徐缓、一字一顿地念道:

  持条者系受本人密令,其所从事活动关乎国家利益,特此准其便宜行事。

  黎舍留

  一六二七年十二月三日

  红衣主教念完以后,陷入了沉思,但他并没把纸条还给达德尼昂。

  “他准在动脑筋,要用哪一种酷刑将我处死,”达德尼昂暗自思忖道,“得,我反正豁出去了!我要让他看看一个绅士是怎样去死的。”

  年轻的火枪手浑身都是英雄气概,准备从容引颈就死。

  黎舍留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把手里的那张纸卷拢又摊开,摊开又卷拢。最后他抬起头,把鹰隼般的目光盯在达德尼昂坦荡、诚恳、聪明的脸上,在这张泪痕宛然的脸上看出了这一个月来他所经受的全部磨难,又一次(已经是第三或是第四次)想到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会有多么远大的前程,想到他的机灵、勇敢和聪敏对一个好主子来说会有多么宝贵。

  另一方面,米莱迪的犯罪前科,她的手段之狠毒和用心之险恶,早已不止一次地使他存有戒惧之心。就此能干脆摆脱掉这个危险的同谋,他暗自感到庆幸。

  他把达德尼昂那么大度地交给他的特赦密令慢慢地撕成碎片。

  “我完了,”达德尼昂暗自说道。

  于是他向红衣主教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意思是说:“阁下,我听凭您的发落!”

  红衣主教走到书桌跟前,就那么站着在一张已写满三分之二的羊皮纸上写了几个字,盖上印。

  “这就是对我的判决,”达德尼昂对自己说,“他没让我进巴士底监狱去遭罪,也不用我旷日持久地等待对我的判决。这已经是非常客气了。”

  “嗯,先生,”红衣主教对年轻人说,“我拿走了您的一张特许证,现在我另外还您一张。这张委任状上名字空着:您自己去写吧。”

  达德尼昂有些犹豫地接过纸,定睛看去。

  这是一张火枪营副统领的委任状。

  达德尼昂跪倒在红衣主教脚下。

  “大人,”他说,“我的生命是属于您的;从今以后它听凭您的支配;但是您给我的这份恩宠,我是消受不起的:我有三位朋友,他们比我更适合,更配得上……”

  “您是个光明磊落的小伙子,达德尼昂,”红衣主教插断他的话说,一边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心里在为收服了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感到高兴,“这张委任状您爱怎么处置都行。不过您要记住,虽然上面没有填上名字,但是我是把它给您的。”

  “这我终生不会忘记,”达德尼昂回答说,“大人尽可放心。”

  红衣主教转过身去高声喊道:

  “罗什福尔!”

  那个骑士想必就等在门外,喊声未落就进来了。

  “罗什福尔,”红衣主教说,“您瞧见达德尼昂先生在这儿;他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所以,你俩拥抱一下吧,谁要是还想保住自己的脑袋,可就得放聪明点。”

  罗什福尔和达德尼昂只得很勉强地拥抱了一下;红衣主教就在边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瞅着他俩。

  两人同时告退。

  “咱们还会见面的,是不是,先生?”

  “悉听尊便,”达德尼昂说。

  “那么后会有期,”罗什福尔接口说道。

  “嗯?”黎舍留一边开门一边说。

  两人相视一笑,伸出手来握了握,向主教大人躬身告辞。

  “我们都有些着急了,”阿托斯说。

  “我好好的,朋友们!”达德尼昂回答说,“不但没被逮捕,还交上了好运哩。”

  “您不打算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

  “晚上再说吧。”

  当晚达德尼昂走进阿托斯的住处,只见他正在把一瓶西班牙葡萄酒喝得底朝天,这是他每晚必做不误的功课。

  达德尼昂把红衣主教跟他之间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阿托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委任状。

  “喏,亲爱的阿托斯,就在这儿,”他说,“它当然应该归您。”

  阿托斯笑了笑,他的这种笑容是很优雅动人的。

  “朋友,”他说,“对阿托斯来说,这让他担待不起;但对拉费尔伯爵来说,这又让他看不在眼里。把这张委任状收好吧,它是属于您的;唉,我的主呵!您为它付出的代价也够大的啦。”

  达德尼昂走出阿托斯的住处,走进波尔多斯的住处。

  他瞧见波尔多斯身穿一件金碧辉煌的绣花外套,正在照镜子。

  “啊哈!”波尔多斯说,“是您呀,亲爱的朋友!您觉得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好极了,”达德尼昂说,“不过我想另外给您一套,您穿上一定更合身。”

  “什么衣服?”波尔多斯问。

  “火枪营副统领的军服。”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