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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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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年轻军官依然一声不响,伫立不动,刚才只有他的目光在说话。 “我落在了仇人的手里,”她接着往下说,用的是一种她知道清教徒常用的充满激情的语调,“哦,愿天主拯救我,要不就让我为天主而死吧!这就是我请您带给德·温特勋爵的回答。至于这本书,”她指了指那本祈祷书,但没去碰它,仿佛碰到就会玷污自己似的,“您带回去自己用吧,因为您无疑是德·温特勋爵的双料同伙,既是他迫害我的帮凶,又是他背弃宗教的同谋。” 费尔顿一声不吭,拿起那本书时仍是先前那种厌恶的神情,随即若有所思地退了出去。下午五点钟光景,德·温特勋爵来了;整个白天的时间挺充裕,米莱迪早已想好了一套对策;此刻男爵进来,她已经是一个完全了解怎样运用自己优势的女人了。 “看来,”男爵在一张跟米莱迪面对面的扶手椅上坐定,两只脚随意往炉架上一搁,开口说道,“看来您又来了一次小小的背教!” “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我的意思是,打从我们上回见面以来,您又换了个宗教,敢情您又嫁了个信新教的第三任丈夫?” “请您把话说清楚,阁下,”女囚神情凛然地说道,“我告诉您,我虽然听见了您的话,可是听不明白您话里的意思。” “这是因为您根本什么教也不信的缘故;我倒宁可您这样,”德·温特勋爵冷笑着说。 “这肯定更合乎您的道德准则,”米莱迪冷冷地说。 “喔!我向您承认,这在我完全无所谓。” “哦!你对宗教信仰的冷漠,有你的荒淫无耻和为非作歹作证,可你是不会承认的。” “呸!你居然说什么荒淫无耻,好一个梅塞林娜[2],你居然说什么为非作歹,好一个麦克白夫人[3]!要是我没听错的话,你可真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的女人呢。”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知道有人在听我俩说话,先生,”米莱迪冷冷地答道,“你想激起你手下的看守和刽子手对我的憎恶。” “我手下的看守!刽子手!对,夫人,您说这话的想象力真够丰富的,昨天的闹剧今儿晚上改成悲剧了。不过好在一星期以后您就要到您该去的地方,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卑鄙无耻的任务!亵渎宗教的任务!”米莱迪说得慷慨激昂,有如一个无罪的罪人在怒斥审判官。 “说实在的,”德·温特站起身来说,“我想这娘们准是疯了。好了,好了,安静些吧,清教徒夫人,要不然我就把您关到地牢里去。嗐!是不是我的西班牙葡萄酒把您灌晕了?不过您放心,这么喝醉酒没什么危险,不会有什么后果。” 说着德·温特勋爵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不停地在咒骂,在那个年代里这算是一种颇有骑士风度的习惯。 费尔顿果然站在门背后,刚才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 米莱迪猜对了。 “对,你走吧!走吧!”她对小叔子说道,“你说得不对,后果会有的,而且已经近了,可是你这傻瓜,不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你是看不见的。” 接下来是一片寂静,又过去了两个小时;士兵们把晚饭端进来时,看见米莱迪正在高声祈祷,她的第二任丈夫有个老仆人是虔诚的清教徒,这些祈祷文就是从他那儿学来的。她仿佛全神贯注沉浸在祈祷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费尔顿做个手势,让士兵别去打扰她,等饭菜餐具放好以后,他和那几个士兵都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米莱迪知道可能有人在监视自己,所以把祈祷文继续往下念,直到全部念完,她仿佛觉得,门口站岗的那个士兵没在踱步,而是在听她祈祷。 暂且她觉得这样就够了,于是立起身来,坐到桌旁吃了点东西,但没喝酒,只喝了点水。 一小时后士兵进来收桌子,米莱迪注意到这次费尔顿没跟他们一起来。 这就是说,他害怕经常见到她了。 她转过脸去冲着墙壁偷笑,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笑脸,因为光凭这张得意扬扬的笑脸,她的把戏就要拆穿。 又等了半个小时;城堡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海浪永恒的涛声——这是辽阔的大海的呼吸,这时她以纯净、甜美而动人的嗓音唱起了当时清教徒非常喜爱的一首圣诗的第一段: 主呵,倘若你把我们撇下, 那是因为你要知道我们是否坚强。 但有一天你将会从天国降下 你的荣耀,给坚韧不拔的我们以褒奖。 这些诗远远算不上好诗;不过,我们知道,清教徒从来不以诗才自炫。 米莱迪一边唱,一边竖起耳朵细听:门口的那个卫兵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站在那儿不走了。米莱迪由此断定这一步已经奏效。 于是她继续往下唱,声音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热忱和激情;她依稀觉得这歌声穿过道道拱门传得远远的,犹如一股神奇的魔力打动着看守们的心扉。可是门口的卫兵肯定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好像摆脱了这种魔力,因为他隔着门喊道: “夫人请您别唱了,您的歌就像哀悼经一样悲伤,整天站在这儿已经够呛的了,再要听这种歌叫人怎么受得了。” “住嘴!”这时有个声音严厉地说,米莱迪听得出这是费尔顿的声音,“要你这家伙管什么闲事?有人命令过你不准这个女人唱歌了?没有。给你的命令是看住她,她想逃跑就开枪。所以你就看住她,她要是想逃跑开枪就是了;可是命令不能随意改动。” 一阵难以形容的欣喜,使米莱迪顿时变得容光焕发,可是这种欣喜的表情犹如闪电似的转瞬即逝,她装作没听见这段听得一清二楚的对话,继续唱着那首圣诗,嗓子里倾注了魔鬼赋予她的全部魅力,显得那么柔美,那么嘹亮,撩拨得听者无法自持: 任凭有眼泪和磨难, 任凭有流放和铁镣, 我自有我的青春和祈祷, 主呵,会记住我身受的全部苦难。 嗓音嘹亮得出奇,而且充满至圣的激情,使这首平庸粗糙的圣诗平添了一种神奇的魅力,这种魅力就连最有激情的清教徒也很难从自己教友的歌声中找到,它迫使他们尽量发挥自己的想象来增添它的光彩:费尔顿觉得自己听到了天使在歌唱,抚慰着烈火中的三个希伯来人。[4] 米莱迪继续唱道: 但我们得到解救的那一天 终将来到,主呵,公正而无所不能; 即使我们的希望无法实现, 还有殉教和死亡可至永恒。 这段歌词,这可怕的女巫是竭尽全力用整个心灵唱出来的,它终于在年轻军官的心里掀起了波澜:他猛地打开房门,米莱迪看见他脸色就像平时一样苍白,而眼神显得异常狂热乃至迷乱。 “您为什么要唱这个,”他说,“而且是用这样的声音?” “对不起,先生,”米莱迪柔声说道,“我忘了我在这个屋子里唱歌是不合适的。我肯定冒犯了您的信仰;不过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所以请您原谅一个也许后果严重、但确实是无意间犯下的过错吧。” 米莱迪此刻显得那么美,她恍若沉浸其中的宗教激情赋予她的面容一种近乎神圣的表情,费尔顿看得出神,以为见到了刚才但闻其声的那位天使。 “对,对,”他回答说,“对。您惊动了这座城堡里的人,打扰了他们。” 这个冤大头还没意识到他的话前后自相矛盾,而米莱迪锐利的眼光却已经看到了他的心底。 “我不唱了,”米莱迪垂下眼睑说道,声音之柔美,神情之驯顺,都是下足了功夫的。 “不,不用,夫人,”费尔顿说,“只要唱得轻些就可以了,尤其在晚上。” 说完这两句话,费尔顿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法再对女犯人摆出那副严厉的样子了,于是快步朝门外走去。 “您做得对,中尉,”那个士兵说,“这些歌听了是叫人心烦意乱的;不过多听听也听惯了:她的嗓音可真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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