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三个火枪手 | 上页 下页
八三


  他拍了三次掌,这是情侣幽会通常用的暗号,但是无人回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于是,他颇为气恼地想道,这年轻女子,等他的时候莫非睡着了。

  他走到围墙脚下,试着想爬上去,可是墙上新近用灰泥抹平,往上爬只能白白抠断指甲。

  这时,他又瞄准那几棵树,只见树叶始终被灯光照成银白色,而有一棵树枝伸到小巷的上方。达达尼安心想,他爬到树上,透过枝叶能望见小楼里面。

  这棵树容易爬上去,况且达达尼安才二十岁,还记得念小学时的本领。转瞬间,他就爬到枝叶中间,他的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一直探进小楼的房间。

  奇怪的场面,达达尼安一见,就从头发梢儿凉到脚底板,那柔和的光亮,那盏宁静的灯,照见了骇人的凌乱场景:窗户的一块玻璃打碎了,房门撞破,挂在荷叶上半倒下来;本来摆好美味晚餐的桌子已经打翻在地,瓶子全摔得粉碎,散落地上的水果都被踏扁了,整个情景表明,那房间里发生过激烈而殊死的搏斗。达达尼安甚至觉得,在那乱糟糟的物品中间,能看出撕破衣衫的碎片,以及溅到桌布和帏幔上的血迹。

  他的心怦怦狂跳,急忙从树上溜下来,要看看街道,能否找到施暴的其他痕迹。

  在平静的夜色中,那盏小灯的柔和光亮始终照到街上,达达尼安这才发现刚来时没有注意到,也毫无理由观察的现象:地面踏得坑坑洼洼,有人的脚印和马蹄印,以及一辆马车在松软的地上留下的深深辙印。从辙印可以看出,那辆车从巴黎驶来,到小楼这儿又折回去了。

  达达尼安继续察看,最后还在墙根附近发现一只撕破的女人手套;而且,手套十分洁净,一点儿泥也没有沾上,还散发着芳香,正是情人喜欢从一只美丽的手上脱下的那种手套。

  达达尼安还继续搜索,同时脑门沁出的汗珠越多,也越冰冷了,因为极度的忧惧而一阵阵揪心,呼吸也急促起来。然而,他为了稳定一下情绪,心里就这样嘀咕,这座小楼也许同博纳希厄太太毫无关系,她约他见面的地点是小楼对面,而不是小楼里面;她可能有事,也可能丈夫吃醋,而在巴黎被拖住了。

  不过,所有这些推理,全被内心的这种痛苦给击破、给摧毁、给推翻了。须知这种痛苦,在某些情况下,会控制住我们的整个身心,会通过我们身上一切旨在领悟的途径向我们呼喊:大难临头了!

  这时候,达达尼安几乎丧失理智,他在大路上奔跑,又踏上已经走过的路,还一直跑到渡口,向摆渡的船工打听。

  傍晚约莫七点钟,船工倒是给一个女子摆渡过河:那女子身披黑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认出来;正因为她小心过分,船工才越发注意,看出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那年代同今天一样,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子都奔圣克卢来,谁也不想被人看到,可是达达尼安却一刻也不怀疑,船工所注意到的,准是博纳希厄太太。

  达达尼安借着船工木屋的灯光,又看了一遍博纳希厄太太的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约会地点的确在圣克卢,而非别处;的确在戴斯特雷先生的小楼对面,而非别的街道。

  所有迹象都向达达尼安证明,他的预感决没有错:发生了巨大的不幸。

  他重又向城堡飞快跑去,就好像他离开这工夫,那小楼又出现了新情况,正等着他去了解。

  那小巷始终空荡无人,那窗口依然射出平静而柔和的灯光。

  达达尼安这时便想道:那个又哑又瞎的破木屋,肯定目击了什么情况,也许还能讲一讲呢。

  园门关着,他便跳过篱笆,也不理会由铁链拴着的一条狗狂吠,径直走向那木屋。

  他敲了几下门,里面无人应声,死一般的寂静,同那小楼一样。然而,这木屋是他最后的指望,他还继续敲门。

  他很快就听见屋里有轻微的响动,战战兢兢的,仿佛害怕被人听见。

  于是,达达尼安停止敲门,而是向屋里的人恳求,声调充满忧虑、期望、惊慌和奉承,能让最胆怯的人放宽心。一扇虫蛀的护窗板终于打开,准确说来是推开一条缝儿。然而,屋里角落的一盏小灯的微弱光亮,一照见达达尼安身上的肩带、剑柄和手枪柄,护窗板马上又关了。但是,不管动作怎么快,达达尼安还是瞥见一颗老人的头。

  “看在上天的分儿上!”达达尼安说道,“请听我说,我等一个人却没有等来,担心得要命。这周围出了什么事儿吗?请说吧。”

  窗户重又打开,同一张脸又露出来,只是比刚才更加苍白了。

  达达尼安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只差道出姓名了。他说如何和一位年轻女子相约,在小楼前见面,不见她来赴约,他又如何爬上椴树,借着灯光看见屋里一片混乱。

  老人注意听他讲,同时点头表示情况的确如此,等达达尼安讲完了,他又摇起头,表示情况一点儿也不妙。

  “您这是什么意思?”达达尼安高声问道。“看在上天的分儿上!求求您,对我明说吧。”

  “唉!先生,”老人说道,“什么也不要问我。因为,我把看见的事情讲出去,就肯定不会得好。”

  “您看到了什么事情?”达达尼安接口说道。“既然如此,看在上天的分儿上!”他丢给老人一枚皮斯托尔,继续说道,“把您看到的事情说出来吧,我以贵族的名义向您保证,您的话留在我心里,一句也不会泄露出去。”

  老人从达达尼安脸上看出他十分坦诚,又极为痛苦,就示意他听着,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约莫九点钟,我听见街上有声响,就想瞧瞧是怎么回事。我走到门口,就发现有人要闯进来。反正我穷得很,不怕人抢我什么东西,就把门打开了,看见门外几步远站着三条汉子。黑暗中停着一辆大轿车,还套着马,另有几匹马有人牵着。那牵着的马,显然是三个身穿骑士服的人的坐骑。

  “‘啊!几位善良的先生!’我高声说,‘你们要干什么?’

  “‘你大概有梯子吧?’好像是小队长的那个人问我。

  “‘有,先生,是我摘水果用的梯子。’

  “‘给我们用一用,回你的屋去,这有一埃居,算是补偿对您的打扰。不过你要记住,你看见和听到的事情,讲出一个字去,也就没命了(因为,不管我们怎么威胁你,你总是要偷看、总是要偷听的)。’

  “说着,他就扔给我一埃居,我拾了起来,他就把梯子搬走了。

  “我关上篱笆门之后,装作回屋,随即又从后门溜出去,钻进暗地里,一直走到那片接骨木丛中,在那里什么都看得见,又不会被人发现。

  “三个男人招呼马车悄悄驶过来,从车里拉出一个矮胖的男人。那人头发已经花白,身穿普通的深色礼服,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鬼头鬼脑往屋里张望,又蹑手蹑脚退下来,悄声说了一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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