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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第十二章 乔治·维利尔斯,白金汉公爵

  博纳希厄太太和公爵没遇到什么阻碍,就进入了卢浮宫。宫里人所共知,博纳希厄太太是王后身边的人;而公爵则穿着火枪卫士服,我们也交代过,这天晚上,正是德·特雷维尔的火枪卫队在宫里值勤。再说,热尔曼忠心维护王后的利益,万一出事,就指控博纳希厄太太将情夫带进卢浮宫,无非一件绯闻;她担着罪名,不错,她的名声要败坏了,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区区一个服饰用品商的妻子的名声,又能价值几何呢?

  公爵和年轻女子一进入内院,就贴着墙根,走了大约二十五步远;然后,博纳希厄太太便推一推一扇杂役的小门——这扇门白天开着,夜晚通常关闭——门推开了,二人走进黑暗中。供仆役使用的卢浮宫这个区域,厅室过道迂回曲折,不过,博纳希厄太太很熟识。她随手关上小门,拉住公爵的手,摸索着走了几步,抓住一道楼梯扶手,脚触到楼梯的头一梯级,便开始上楼:公爵数着上了两层楼。接着,她拐向右边,沿着一条长廊走去,再下一层楼,又走了几步,便拿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一扇门,把公爵推进只有一盏灯彻夜照明的套间,说道:“您就待在这里,公爵大人,一会儿人就来了。”然后,她又从同一扇门出去,随手将门锁住。这样一来,公爵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囚犯。

  然而应当说,白金汉公爵虽说孤身入深宫,却一瞬间也没有恐惧感。他的性格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寻求冒险和浪漫的爱情。他英勇,有胆识,敢闯敢干,类似冒生命危险的图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奥地利安娜的那封信,他原以为是真的,便来到巴黎,在得知那封所谓的信是个陷阱之后,他非但不回英国,反而利用别人给他造成的处境,向王后表示不见一面绝不离开的决心。起初王后断然拒绝,后来又担心公爵意气用事,会有什么荒唐的行为。王后已经决定接见他,当面恳求他立即回国,不料当天晚上,奉命去接公爵,并负责把公爵带进卢浮宫的博纳希厄太太惨遭绑架。接连两天,她的下落无人知晓,整个安排只好暂停。她一旦重获自由,就与拉波尔特恢复联系,事情又重新启动,她刚刚完成风险极大的使命,而这项使命,她如果不被捕,三天前就该执行了。

  白金汉独自留下,他走到一面镜子前:这身火枪卫士服,他穿着十分合体。

  他时年三十五岁,理所当然是法英两国公认的最英俊的贵族、最风雅的骑士。

  乔治·维利尔斯·德·白金汉公爵,是两朝国王的宠臣,家产百万,在王国掌管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过着传奇般的生活;他一生的传奇,流传几个世纪,令后人惊叹不已。

  他充满自信,也坚信自己的力量,确信支配别人的法律奈何不了他,因此,他确定了目标,就勇往直前,哪怕这个目标多么高不可攀,多么令人目眩,换一个人即使一闪念也是妄想。他就是以这种方式几次得手,接近美丽而高傲的奥地利安娜,靠耀眼的光辉赢得了爱。

  如上文所述,乔治·维利尔斯面对镜子,让帽子压平的漂亮金发恢复波浪的发型,再捋着小胡子重新翘起来,他心中乐不可支,既幸福又得意,热切盼望已久的时刻就要到了,不由得冲自己微微一笑,流露出骄傲而企盼的神色。

  这时,嵌在壁毯中的暗门打开,走出一位女子。白金汉在镜中看到出现的身形,忍不住叫了一声:来者正是王后。

  奥地利安娜时年二十六七岁,正当韶华,光彩照人。

  她的举止正是一位王后,或者一个女神的风范;她那美目十分明丽,放射出绿宝石的光芒,既饱含温柔,又充满庄严。

  她那张朱红色的小口,下唇同奥地利王族一样、比上唇略微突出,微笑时显得特别妩媚,鄙夷时又显得极其高傲。

  她的肌肤以柔美和滑润著称,那双手臂佳妙无双,当时的诗人全都歌唱过。

  最后,她那头秀发,少年时呈金黄色,现在变成褐色,浅浅的褐色鬈发扑了厚厚的粉,绝妙地簇拥着那张脸;对她那面孔,最严格的鉴赏者也只能希望那红润之色略微淡些,而最苛求的雕塑家,也只会提出那鼻梁再纤巧些。

  白金汉一时看得出神。他在舞会上,在庆典上,在赛马场上,也见过奥地利安娜,但是在他看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美。此刻她穿一件普通白缎子衣裙,由埃斯特法尼亚夫人陪伴:须知她的那些西班牙侍从女官,全因国王的嫉妒和黎塞留的迫害而遭逐,只剩下埃斯特法尼亚夫人一个了。

  奥地利安娜向前走了两步,白金汉扑上去跪倒在地,趁王后来不及阻止,他就连连亲吻她衣裙的下摆。

  “公爵,您已经知道了,那封信并不是我命人给您写的。”

  “唔!是的,王后,是的,陛下,”公爵高声说道,“我知道自己发疯了,丧失了理智,竟然相信雪峰会活动、大理石会变热。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爱上一个人,就容易相信爱情。况且,我这趟行程,既然见到您,就不完全是徒劳。”

  “是的,”安娜答道,“然而您也知道,我为什么、又在怎样的情况下见您,只因您对我的所有痛苦无动于衷,执意留在这座城市里,您留下来冒着生命危险,也让我冒着败坏名誉的危险。我见您是要告诉您,一切都把我们分开:渊深的大海、王国间的仇视、还有神圣的誓言。大人,要同这么多事物搏斗,就是亵渎神灵。总之我见您是要告诉您,我们不应再见面了。”

  “说吧,王后,说下去吧,”白金汉说道,“您声音的温柔,掩盖了您话语的冷酷。您说什么亵渎神灵!其实拆开天造地设的两颗心,才叫亵渎神灵。”

  “大人,”王后高声说道,“您想想,我从来没有对您讲过我爱您。”

  “可您也从来没有对我讲过您不爱我,若是真讲出类似的话,那么陛下就未免太绝情了。您倒是说说看,您到哪里能找见如我这样的爱情?这种爱情,无论时间、分离,还是痛苦绝望,都不可能扑灭;这种爱情,可以满足于失落的一条缎带、转瞬即逝的一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三年前,王后,我初次见到您,而三年来,我始终这样爱着您。

  “您愿意让我对您说说,初次见面时您的衣着打扮吗?您愿意让我细数您的每一件饰物吗?喏,您那时的模样,现在我还看得见:您按照西班牙的习俗,坐在方垫上,身穿金银丝绣花的绿缎子衣裙,垂下的袖子挽起来,用大颗的钻石扣住,露出您那美丽的胳臂,令人赞叹的胳臂。您的脖颈围着一圈皱领,头戴一顶无檐小软帽,与您的衣裙同色,帽上插着一根白鹭羽毛。

  “哦!瞧瞧,瞧瞧,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您当时的模样;睁开眼睛,就看见您现在的模样:您现在比那时还要美上一百倍。”

  “实在荒唐!”奥地利安娜喃喃说道,她没有勇气责备公爵把她的形象如此牢记在心,“用这样的回忆,来维系无望的爱情,这实在荒唐!”

  “那么您要我靠什么活下去呢?我只有回忆呀,我。这是我的幸福、我的财宝、我的希望。每次我见到您,我心头的首饰匣就多珍藏一颗钻石。这是第四颗,您丢下而我拾起来;要知道,王后,三年当中,我只见了您四面。刚才我对您讲起第一面,在德·舍夫勒兹夫人府上是第二面,在亚眠的花园是第三面。”

  “公爵,”王后红着脸说道,“请不要提那天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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