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飘 | 上页 下页 |
| 二九四 |
|
|
|
“唔,好了,”瑞德说。“看来我们是抱着彼此相反的看法了,是不是?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关系。我只是告诉你,免得你老是纳闷,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你那次害病,倒完全是我的过错,我站在你的房门口,希望你叫我,可是你却没有叫,于是我觉得自己太傻了,反正一切都完了。” 他停了停,眼睛越过她看着更远的地方,就像艾希礼时常做的那样,仿佛远处有他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而她只能默默无言地看着他那张沉思的脸。 “不过,那时候邦妮还在,我觉得事情毕竟还有希望。我喜欢把邦妮当做你,好像你又成了一个没有被战争和贫困折磨的小姑娘。她真像你,那么任性,那么勇敢快乐,兴致勃勃,我可以宠爱她,娇惯她——就像我要宠爱你一样。可是她有一点跟你不同——她爱我。于是我很庆幸能够把你所不要的爱拿来给她……等到她一走,就把一切都带走了。” 思嘉突然觉得很为他难过,难过得连她自己的悲伤,以及因不了解他说这些话的用意而感到的恐惧,全都忘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替别人感到难过而不同时轻视这个人,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呢。她能够了解他的精明狡诈——跟她自己的那么相像,以及他因为生怕碰壁而不肯承认自己的爱那样一种顽固的自尊心。 “哎,亲爱的,”她走上前说,希望他会伸出双臂把她拉过去抱在膝上。“亲爱的,我实在对不起你,但是我会全部补偿你的!我们会过得很愉快,因为我们已经彼此了解,而且——瑞德——看着我,瑞德!我们还可以——还可以再要孩子——不像邦妮,而是——” “不,谢谢你了,”瑞德说,仿佛拒绝一片面包似的。“我不想拿自己的心去作第三次冒险了。” “瑞德,别说这样的话嘛!唔,我怎么说才能让你了解呢?我已经告诉你我多么对不起——” “亲爱的,你真是个孩子。你以为只要说一声‘对不起’,多年来的过错和伤害就能弥补,就能从心上抹掉,毒液就能从旧的创口排除干净……把我这块手帕拿去,思嘉。在你一生无论哪个危机关头,我从没见过你有一条手帕呢。” 她接过手帕,擤了擤鼻子,然后坐下。看来很明显,他是不会搂抱她的。她开始清楚地意识到,他所说的关于爱她的话,实际上毫无意义。那已经是陈年的故事了,可他还在盯着它,仿佛他从没经历过呢。这倒是令人吃惊的。他用一种近乎亲切的态度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沉思的神色。 “你多大年纪了,亲爱的?你从来不肯告诉我。” “二十八岁,”她阴沉地回答,因手帕捂在嘴上显得闷声闷气的。 “这年纪不算大嘛。你得到整个世界却丢掉了灵魂时,还很年轻呢,是不是?别害怕。我不是说由于你跟艾希礼的事,你将被打入地狱,受到惩罚。我这只是一种比喻的说法罢了。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一直想要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要艾希礼,二是要尽量发财,好任意践踏这个世界。好,你现在已经够富裕了,可以对这个世界呼三喝四,而且也得到了艾希礼,如果你还要他的话。可是如今看来,好像这一切还不够吧。” 她觉得害怕,但并非由于想起了地狱的惩罚。她是在想:“我的灵魂其实就是瑞德,可是我快要失掉他了。而一旦失掉他,别的东西就无关紧要了。不,无论是朋友或金钱——或任何东西,都无关紧要。只要有他,我哪怕再一次受穷也不在乎。不,我不在乎再一次挨冻,甚至饿肚子。但是,他不可能真是那个意思——啊,他决不可能!” 于是,她擦擦眼睛,万分着急地说: “瑞德,既然你曾经那样爱过我,你总该给我留下点什么吧?” “我从中只发现还有两样东西留下来,那是你最憎恨的两样东西——怜悯和一种奇怪的慈悲心。” 怜悯!慈悲!“啊,我的天哪,”她绝望地想,什么都行,除了怜悯和慈悲。每当她对别人怀有这两种感情时,必然有轻视跟它们连在一起。难道他也在轻视她了?只要不是这样,什么都心甘情愿呢。哪怕是战争时期那种冷冷的嘲讽,哪怕是促使他那天夜里抱她上楼的疯狂劲儿,抓伤她身体的那些粗暴的手指,或者,她现在才明白是掩藏着热爱的那种拖长声调的带刺的话——所有这些,都比轻视好多了。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有这种与他本人无关的慈悲心,可是它明明在他脸上流露出来! “那么——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已经彻底把它毁了——你再也不爱我了?” “是这样。” “可是——可是我爱你呢,”她执拗地说,好像是个孩子,她仍然觉得只要说出自己的希望就能实现那个希望似的。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她连忙抬起头来,看看这句话背后有没有玩笑的意味,但是没有。他是在简单地说明一个事实。不过这个事实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不能相信。她用那双翘翘的眼睛望着他,眼里燃烧着绝望而固执的神情,同时她那柔润的脸颊忽然板起来,使得一个像杰拉尔德那样顽强的下颚格外突出了。 “别犯傻了,瑞德!我能使——” 他扬起一只手装出惊吓的样子,两道黑眉也耸成新月形,完全是过去那个讽刺人的模样。 “别显得这样坚决吧,思嘉!你把我吓坏了。我看你是在盘算着把你对艾希礼的狂热感情转移到我身上来,可是我害怕丧失我的意志自由和平静呢。不,思嘉,我不愿意像倒霉的艾希礼那样被人追捕。况且,我马上就要走了。” 她的下颚在颤抖了,她赶忙咬紧牙关让它镇定下来。要走?不,无论如何不能走!没有他生活怎么过呢?除了瑞德,所有对她关系重大的人都离开她了。他不能走。可是,怎样才能把他拦住呢?她无法改变他那颗冰凉的心,也驳不回那些冷漠无情的话呀! “我就要走了。你从马里塔回来的时候我就打算告诉你的。” “你要遗弃我?” “用不着装扮成一副弃妇的模样嘛,思嘉。这角色对你很不合适。那么我看,你是不想离婚甚至分居了?好吧,那我就尽可能多回来走走,省得别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不闲话!”她恶狠狠地说。“我要的是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 “不行,”他说,口气十分坚决,好像毫无商量的余地。霎时间她几乎要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了。她几乎要倒在地上,蹬着脚跟叫骂起来了。好在她毕竟还有一点自尊心和常识,才把自己克制住。她想,如果我那样做,他只会嘲笑,或者干脆袖手旁观。我决不能哭闹;我也决不乞求。我决不做任何叫他轻视的事,他得尊重我,即使——即使他不爱我也罢。 她抬起下巴,强作镇静地问: “你要到哪里去?” 他回答时眼中隐隐流露出赞许的光彩。 “也许去英国——或者巴黎。但也可能先到查尔斯顿,想办法同我家里的人和解一下。” “可是你恨他们呢!我听你时常嘲笑他们,并且——” 他耸耸肩膀。 “我还在嘲笑——不过我已经流浪得够了,思嘉。我都四十五岁了——一个人到了这个年龄,应当开始珍惜他年轻时轻易抛弃的那些东西。如家庭的团结,名誉和安定,扎得很深的根基等等——啊,不!我并不是在改悔,我对于自己做过的事从不悔恨。我已经好好享受过一阵子——那么美好的日子,现在已开始有点腻烦,想改变一下了。不,我从没打算要改变自己身上的瑕疵以外的东西。不过,我也想学学我见惯了的某些外表的东西,那些很使人厌烦但在社会上却很受尊敬的东西——不过我的宝贝儿,这些都是别人所有的,而不是我自己的——那就是绅士们生活中那种安逸尊严的风度,以及旧时代温文尔雅的美德。我以前过日子的时候,并不懂得这些东西中潜在的魅力呢——”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