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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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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必了。今晚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太有趣了。我说,那位情夫像个该死的笨蛋,他巴不得自己死了好。你觉得怎么样,我的亲爱的,一个你痛恨的女人居然支持你,把你的罪过从头到尾给盖住了?坐下。” 她坐下。 “我想,你并不会因此就对她好些的。你还在猜想她究竟知不知道你跟艾希礼的事——猜想如果她知道怎么还这样做呢——难道她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你还认为她这样做,即使让你逃避了惩罚,也未免太傻了,可是——” “我不要听——” “不对,你是要听的。我要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别那样烦恼。媚兰小姐是个傻瓜,但不是你所想的那一种。事情很明显,已经有人告诉她了,不过她并不相信。即使她亲眼看见,她也不会信的。她这个人太高尚了,以致不能想象她所爱的任何一个人身上会有什么不高尚之处。我不知道艾希礼对她说了什么样的谎话——不过无论什么笨拙的谎话都行,因为她既爱艾希礼也爱你。我实在看不出她爱你的原因,可她就是爱。让它成为你良心上的一个十字架吧!” “如果你不是这样烂醉和肆意侮辱人,我愿意向你解释一切,”思嘉说,一面设法恢复一点尊严。“可是现在——” “我对你的解释不感兴趣。我比你更了解事情的真相。你可当心点,只要你敢从椅子里再站起来一次—— “比起今晚的喜剧来,我觉得更有趣的倒是这样一个事实,即你一方面认为我太坏,那样贞洁地拒绝了我跟你同床的要求,另一方面却在心里热恋着艾希礼。‘在心里热恋。’这可是个绝妙的说法,是不是?那本书里有许多妙语呢,你说对吗?” “什么书?什么书?”她急于追问,显得又愚蠢又莫名其妙,一面狂乱地环顾周围,注意到那些笨重的银器在暗淡的烛光下隐约闪烁,这是些阴暗得多可怕的角落呀! “我是因为太粗俗,配不上你这样高雅的人,而你又不想再要孩子,所以被撵出来了。这叫我多么难过呀,叫我多伤心呀,亲爱的!因此我便出外找欢乐和安慰去了,让你一个人去欣赏自己的高雅吧。于是你就利用这些时间去追踪长期忍受痛苦和折磨的威尔克斯先生。这个该死的家伙,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他既不能在感情上对他的妻子专一,又不愿在肉体上对她不忠实。他干吗不实现自己的愿望呢?你是不会反对给他生孩子的,你会——把他的孩子当做是我的吧?” 她大叫一声跳起来,他也从座位上霍地站起,一面温和地笑着,笑得她浑身发凉。他用那双褐色的大手把她按到椅子里,然后俯身看她。 “请当心我这双手,亲爱的,”他说,一面将两只手放在她眼前晃动着。“我能用它们毫不费力地把你撕成碎片,而且只要能把艾希礼从你心中挖出来,我就会那样干的。不过那办不到。所以我想用这个办法把他从你心中永远搬走。我要用我的两只手一边一个夹住你的脑袋,这么使劲一挤,将你的头盖骨像个西瓜一样轧碎,那就可以把艾希礼勾销了。” 说着,他的两只手果然放到她的脑袋两旁,在披散的头发下,使劲抚摩着,把她的脸抬起来仰朝着他。她注视着那张陌生的脸,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用拖长的声调说话的陌生人的脸。她是从来不缺乏那种本能的血气之勇的,面临危险时它会愤怒地涌回血管,使她挺直脊梁,眯细眼睛,随时投入战斗。 “你这个愚蠢的醉鬼,”她说,“快把手放下。” 叫她吃惊的是他果真把手放下了,然后坐到桌子边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一向佩服你的勇气,亲爱的。特别是现在,当你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 她拉着披肩把身子裹紧一些,心想,要是现在能够回到卧室里,把门锁起来,一个人待在里面,该多好啊。如今她总得把他顶开去,威逼他屈服,这个她以前从没见过的瑞德。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尽管两个膝盖在哆嗦,又将披肩围着大腿裹紧,然后把头发拢到脑后。 “我并不觉得走投无路了,”她尖刻地说,“你永远也休想逼我就范,瑞德·巴特勒,或企图把我吓倒。你只不过是只喝醉了的野兽,跟一些坏女人鬼混得太久,便把谁都看成坏人,别的什么也不理解了。你既不了解艾希礼,也不了解我。你在污秽的地方待惯了,除了脏事什么也不懂。你是在妒忌某些你无法理解的东西。明天见。” 她从容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这时一阵大笑使她收住了脚步。她回头一看,只见他正摇摇晃晃向她走过来。天哪,但愿他不要那样可怕地大笑啊!这一切有什么好笑的呀?可是他一步步向她逼近,她一步步向门口后退,最后发现背靠着墙壁了。 “别笑了。” “我这样笑是为你难过呢。” “难过——为我?” “是的,老天爷作证,我为你难过,亲爱的,我的漂亮的小傻瓜。你觉得受不了了,是不是?你既经不起笑又经不起怜悯,对吗?” 他止住笑声,将身子沉重地靠在她肩膀上,她感到肩都痛了。他的面容也发生了变化,而且凑得那么近,嘴里那股浓烈的威士忌味叫她不得不背过脸去。 “妒忌,我真的这样?”他说。“可怎么不呢?唔,是的,我妒忌艾希礼·威尔克斯。怎么不呢?唔,你不要说话,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在肉体上是对我忠实的。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哦,这一点我一直很清楚。这些年来一直是这样。我怎么知道的?哦,你看,我了解艾希礼的为人和他的教养。我知道他是正直的,是个上等人。而且,亲爱的,这一点我不仅可以替你说——或者替我说,为那件事情本身说。我们不是上等人,我们没有什么可尊敬的地方,不是吗?这就是我们能够像翠绿的月桂树一般茂盛的原故呢。” “让我走。我不要站在这里受人侮辱。” “我不是在侮辱你。我是在赞扬你肉体上的贞操。它一点也没有愚弄过我。思嘉,你以为男人都那么傻吗?把你对手的力量和智慧估计得太低是决不会有好处的。而我并不是个傻瓜。难道你不考虑我知道你是躺在我的怀里却把我当做是艾希礼·威尔克斯吗?” 她耷拉着下颚,脸上显然流露出恐惧和惊愕的神色。 “那是件愉快的事情。实际上不如说是精神上的愉快。好像是三个人睡在本来只应该有两个人的床上。”他摇晃着她的肩膀,那么轻轻地,一面打着嗝儿,嘲弄地微笑着。 “唔,是的,你对我忠实,因为艾希礼不想要你。不过,该死的,我才不会妒忌艾希礼占有你的肉体呢。我知道肉体没多大意思——尤其是女人的肉体。但是,对于他占有你的感情和你那可爱的、冷酷的、不知廉耻的、顽固的心,我倒确实有些妒忌。他并不要你的心,那傻瓜,可我也不要你的肉体。我不用花多少钱就能买到女人。不过,我的确想要你的情感和心,可是我却永远得不到它们,就像你永远得不到艾希礼的心一样。这就是我为你难过的地方。” 尽管她觉得害怕和迷惑不解,但他的讥诮仍刺痛了她。 “难过——为我?” “是的,因为你真像个孩子,思嘉。一个孩子哭喊着要月亮。可是假如他果真有了月亮,他拿它来干什么用呢?同样,你拿艾希礼干什么用呢?是的,我为你难过——看到你用双手把幸福抛掉,同时又伸出手去追求某种永远也不会使你快乐的东西。我为你难过,因为你是这样一个傻瓜,竟不懂得除了彼此相似的配偶觉得高兴是永远不会还有什么别的幸福了。如果我死了,如果媚兰死了,你得到了你那个宝贵的体面的情人,你以为你跟他在一起就会快乐了吗?呸,不会的!你会永远不了解他,永远不了解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永远不懂得他的为人,犹如你不懂音乐、诗歌、书籍或除了金钱以外的任何东西一样。而我们呢,我亲爱的知心的妻子,我们却可能过得极其愉快,要是你给了我们半个机会的话,因为我们两人是十分相似的。我们俩都是无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我们本来可以快快活活过日子,因为我爱你,也了解你,思嘉,彻头彻尾地了解,这决不是艾希礼所能做到的。而他呢,如果他真正了解你,就会瞧不起你了……可是不,你却偏要一辈子痴心梦想地追求一个你不了解的男人。至于我,亲爱的,我会继续追求婊子。而且,我敢说,我们俩可以结成世界上少有的一对幸福配偶呢。” 他突然把她放开,然后歪歪倒倒地退回到桌旁去拿酒瓶。思嘉像生了根似的站了一会儿,种种纷乱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出出进进,可是她一个也没有抓住,更来不及仔细考虑。瑞德说过他爱她。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或者只是醉后之言?或者这又是一个可怕的玩笑?而艾希礼——那个月亮——哭着要那个月亮。她迅速跑进黑暗的门厅,仿佛在逃避背后的恶魔似的。唔,但愿她能够回到自己房里!这时她的脚脖子一扭,拖鞋都快掉了。她停下来想拚命把拖鞋甩掉,像个印第安人偷偷跟在后面的瑞德已来到她身旁。他那灼热的呼吸对着她的脸袭来,他的双手粗暴地伸进她的披肩底下,紧贴着赤裸的肌肤,把她抱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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