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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趁嬷嬷在房间里忙着收拾时,思嘉静静地躺了一会,她觉得现在满可以放心了,她们之间已用不着再费口舌。人家也没要你加以说明,也没有责备你。嬷嬷已经明白,一声不响了。思嘉发现嬷嬷是个比她自己更不妥协的现实主义者。那双带斑点的机警的老眼睛看人看事既深刻又清楚,有着如原始人和孩子般的直率,凡她心爱的事物遇到危险时,便能挺身而出,决不为良心所阻挠。思嘉是她的宝贝孩子。凡是这个宝贝孩子所想要的,即使属于别人所有,她也一定要帮助她去得到。至于苏伦和弗兰克·肯尼迪的权利,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最多只暗中冷冷地笑笑罢了。如今思嘉遇到了困难并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去解决,何况思嘉还是爱伦小姐的孩子呢。嬷嬷振作精神去帮助她,毫不犹豫。

  思嘉感觉到了无言的支持,而且脚头的那块热砖也使她暖和起来了,于是原先在马车上挨冻时已隐约闪烁的那个希望,此刻便成了熊熊火苗。它叫她浑身发热,心脏怦怦跳着使血液在血脉中迅速循环。力气也恢复了,在一种难以控制的激情之下她不禁要大笑起来。还没有被击倒呢,她愉快地想。

  “把镜子给我,嬷嬷,”她说。

  “用毯子把肩膀盖好,不要露出来,”嬷嬷命令她,一面把手镜递过来,厚厚的嘴唇上漾着一丝微笑。

  思嘉瞧着自己。

  “我苍白得像个鬼了,”她说,“头发乱得像马尾巴似的。”

  “你的确不那么精神了。”

  “唔……外面雨下得很大吗?”

  “可不,在下瓢泼大雨呢。”

  “好吧,不管怎么样,你得给我上街跑一趟。”

  “冒着这样大的雨,我可不去。”

  “反正,要不你去,要不我自己去。”

  “有什么等不及的事要办呀?我看你这一整天也累得够了。”

  “我要一瓶科隆香水,”思嘉说,一面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你可以给我洗头发,用科隆水漂清。还得给我买一缸榅桲籽汁,好用来把头发抿得服帖些。”

  “这种天气俺不会给你洗头发,你也不必往头上洒什么香水,像个妖妇那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休想干这种事。”

  “啊,不,我就是要嘛。快从我的钱包里拿出那个五美元的金币来,到街上去。还有——对了,嬷嬷,你顺便给我买盒胭脂带回来。”

  “买盒什么?”嬷嬷怀疑地问她。

  思嘉对嬷嬷的那双怀疑的眼睛故意不加理睬。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她吓住。

  “你不用管。只说要买胭脂就是了。”

  “俺可从来不买那种俺不知道的东西。”

  “你真爱管闲事,告诉你吧,那是颜料,用来擦脸的。不要气鼓鼓地像只蛤蟆,站在那里发呆了,快走吧。”

  “颜料!”嬷嬷一字一顿地说。“擦脸的!好吧,别看你长这么大了,俺不能揍你!俺可从来没丢过这种脸呢。你真叫发昏了!爱伦小姐这会儿正在坟墓里为你难过呢!把你的脸擦得像个——”

  “你明明知道罗毕拉德奶奶就常常用胭脂擦脸,而且——”

  “是啊,而且她只穿一条裙子,还故意用水打湿,让裙子黏在身上使大腿原形毕露,但这并不说明你也可以那样做呀!在老小姐年轻的时代就是那样不要脸的,可现今时代变了,而且——”

  “天哪!”思嘉忍不住嚷起来,她已经急了,用力把毯子掀掉。“你给我马上滚回塔拉去!”

  “除非俺自己愿意走,否则你休想叫俺回塔拉去。俺是自由的,”嬷嬷也怒气冲冲地说。“而且俺就是要待在这里。还是上床躺着吧。难道你硬是想得个肺炎不成?把那件胸衣脱下来!脱下来吧,乖乖。反正,思嘉小姐,这种天气你哪里也不能去。可是我的天!你多像你爸呀!上床躺下——俺可不能去给你买什么颜料呀!谁都会知道俺是给自家孩子买的,那不羞死人了吗!思嘉小姐,你那么可爱,长得那么漂亮,用不着擦什么了。宝贝,你知道,除了坏女人,谁也不擦那种东西的。”

  “可是你看她们擦了不是显得更漂亮吗?”

  “我的天,你听她说的!宝贝,别说这种丢人的话了。把湿袜子脱下来,俺决不让你自己去买那玩意。爱伦小姐会恨俺的。快上床去躺下。我就走。说不定能找到一家没人认识俺的铺子呢。”

  那天晚上在埃尔辛太太家,范妮举行了婚礼,当老列维和别的乐师出来为舞会演奏的时候,思嘉兴致勃勃地观看周围的动静。又一次亲临舞会,可真叫人兴奋啊。她对于自己所受到的亲切款待也很高兴。她挽着弗兰克的臂膀进屋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拥上前来惊喜地叫着欢迎她,吻她,同她握手,说他们曾多么想念她,并且叫她再不要回塔拉去了。男人们显得那么豪爽,仿佛已经忘记从前她挖空心思让他们伤心的那些事,而姑娘们似乎也不记得她曾千方百计引诱她们的情人的事了。甚至连梅里韦瑟太太、惠廷太太、米德太太,以及别的在战争后期曾对她十分冷淡的寡妇们,也忘记了她的轻率行为和她们对她的反感,而只记得她在她们共同遭受挫折的时候受到的磨难,以及她是皮蒂的侄媳和查尔斯的遗孀。她们吻她,含着眼泪谈到她母亲的去世,并详细询问她父亲和妹妹们的情况。每个人都问到媚兰和艾希礼,请她说说究竟为什么他们也没有回到亚特兰大来。

  思嘉尽管由于大家的欢迎态度而高兴,但内心总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始终无法排除,这便是她那身天鹅绒衣裳引起的。那件衣裳从膝部以下仍旧是湿的,而且边上还有泥污,虽然嬷嬷和厨娘曾经用滚水壶和刷子烫了又烫,刷了又刷,又提着在火炉跟前使劲抖了半天,也没有解决问题。思嘉生怕有人注意到她这副邋遢相,从而知道她原来只有这一件漂亮衣裳。她稍感欣慰的是,在场许多客人的衣裳显得比她的这件还差得多。那都是些旧衣裳,显然是仔细补过和熨过的。她的衣裳尽管湿了,但至少是完整而簇新的——除了范妮那件白缎子结婚礼服,她这件实际是晚会上惟一的一件新衣裳了。

  思嘉记得皮蒂姑妈告诉她的埃尔辛家的经济状况,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这许多钱,竟买得起缎子衣服,以及用来开支晚会上的茶点、装饰和乐队,等等。这得花一大笔钱啊。也许是借了债,要不就是整个埃尔辛家族都给予支援,才举行了范妮的这个奢华的婚礼。在目前艰难时期举行这样一个婚礼,这在思嘉看来完全是一种奢侈行为,与塔尔顿兄弟们的墓碑不相上下,所以她也像站在塔尔顿家墓地上那样觉得很不舒服。随意挥霍金钱的时代毕竟已经过去了。为什么当旧时代已一去不复返时这些人还要装得像往常那样阔气呢?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瞬息的反感摆脱掉了。再说这又不是花她的钱,也用不着她为别人做的蠢事而烦恼和破坏她自己今晚的兴致呀!

  她发现新郎原来是个熟人,是从斯巴达来的托米·韦尔伯恩,一八六三年他肩部受伤时她曾护理过他。那时他是个六英尺多高的英俊小伙子,从医学院休学参加了骑兵部队。如今他显得像个小老头了,由于臀部受伤成了驼背。他走起路来显得很吃力,如皮蒂姑妈所形容的,叉开两腿一瘸一拐的,样子很难看。但是他好像对自己的外表一点也不觉得,或者说满不在乎,那神气就像对谁也不领情似的。他已经完全放弃继续学医的希望,当起承包商来了,手下有一支爱尔兰劳工队伍,他们正在建造一个新的饭店。思嘉心想像他这个模样怎么会干起如此繁重的行当来,不过她没有问,只又一次辛酸地意识到:一旦为生活所迫,几乎什么事都是做得到的。

  托米和休·埃尔辛还有那个小猴儿似的雷内·皮卡德同她站在一起谈话,这时椅子和家具已推到墙边,准备跳舞了。休还是一八六二年思嘉最后一次见到时那个模样,没有什么改变。他仍是那个瘦弱和神经过敏的孩子,仍然是那一绺浅褐色的头发覆盖着前额,那双纤细的手显得毫无用处,这些她都记得很清楚呢。可是雷内从上次休假回来同梅贝尔·梅里韦瑟结婚以后,模样已变了不少。他那双黑眼睛里仍然闪烁着高卢人的神采和克里奥尔人①对生活的热情,不过,尽管他有时开怀大笑,他脸上仍然隐约地流露出某种严峻的表情,而这是战争初期所没有的。而且,他身着显耀的义勇军制服时那种傲慢的高雅风度现在也完全消失了。

  ﹛① 克里奥尔人是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国移民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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