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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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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高兴你同意我的看法,思嘉小姐。不知怎的,我良心上总有点过意不去。有不少人对我说:‘哎,忘了它吧,弗兰克,’可我就是忘不了。只要我做了点什么亏心事,我就抬不起头来。你认为我做得对吗?” “当然对,”她说,但不明白究竟这个老傻瓜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似乎,是良心上有点不自在。一个人到了弗兰克这个年纪,应当早就学会不去介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可他却总是这样胆小怕事,小题大作,像个老处女似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高兴了。宣布投降以后,我有大约十块银元,别的一无所有。你知道他们对琼斯博罗和我在那里的房子和店铺都干了些什么。我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可是我用这十块钱在五点镇旁边一家旧铺子上盖了个屋顶,然后将那些医院设备搬进去并做起买卖来。谁都需要床、瓷器和床垫的,我便把它们卖便宜一点,因为我琢磨着这些现在归我所有的东西本来也可能属于别人的嘛。不过我用卖得的钱又买来更多的东西。这样一来,生意就满不错了。我想只要继续兴旺下去,我是会从中赚到许多钱的。” 一谈到“钱”这个字,她的心思一清二楚地回到他身上来了。 “你说你赚了钱是吗?” 他发现她有兴趣,显然更加起劲了。除苏伦之外,还很少有女人向他表示过超乎敷衍的殷勤呢。如今得到像思嘉这样一位他曾经倾慕过的美人来倾听他的话,真是莫大的荣幸了。他让马走慢一点,好叫他们在他的故事结束之前不会到家。 “我还不是百万富翁呢,思嘉小姐;而且想到我从前有过那么多的钱,目前所有的就显得少了。不过我今年赚了一千美元。当然,其中的五百美元已用在进新货、修理店铺和交纳税金上。我只是净挣了五百美元,并且从眼前必然兴旺的趋势看,明年我应当能净赚两千美元。这笔钱我也完全用得着的,因为,思嘉小姐,我手头还有一桩活儿准备干呢。” 思嘉一谈起钱就兴致勃勃了。她垂下那两扇浓密而不怎么驯顺的眼睫毛微微地觑着他,同时挪动身子向他靠近了一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肯尼迪先生?” 他笑笑,将手中的缰绳在马背上抖了抖。 “我想,尽谈这些生意经会叫你厌烦的,思嘉小姐。像你这样一位美人儿,是用不着懂生意上的事的。” 看这老傻瓜。 “唔,我知道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可是我非常感兴趣呀!请你只管讲下去吧,我不懂的地方你可以解释嘛!” “好吧,告诉你,我另一桩要办的事是个锯木厂。” “什么?” “一个锯木料和刨木板的厂子。我还没有把它买到手,可是正准备买。一个名叫约翰逊的人有这么个厂子,在桃树街那头,他急于要卖掉它。他眼下需要一笔现款,所以想卖给我,同时准备自己留下来替我经营,工资按周支付。这一带只剩下很少几家锯木厂,其余的都叫北方佬给毁了。现在谁要是有这么一家,谁就等于有了一个金矿,因为近来卖木材可以自己要价,要多少算多少呢。北方佬在这里烧掉了那么多的房子,如今人们住房不够,便发疯似的一个劲儿盖房。他们弄不到木料,或者缓不应急。人们还在大量拥进亚特兰大,他们全是从乡下来的,因为没有了黑人,已无法从事农业;还有就是那些北方佬和提包党人,他们也蜂拥而来,想把我们已经刮过的骨头刮得更干净一点。我告诉你,亚特兰大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大城市。人们需要木料盖房子,所以我想尽快买下这家锯木厂——尽快,只要收集到一部分赊欠户的账就动手买。到明年这时候,我手头便会松多了。我——我想你是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急于要挣钱的,难道不是吗?” 他脸红了,又呵呵地笑起来。他在想苏伦呢,思嘉只觉得讨厌。 她考虑了一会,想问他借三百美元,但又觉得没意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会感到不好办的,他会支支吾吾,会找到借口,总之是不会借给她的。他辛辛苦苦挣了这点钱,到春天便可以同苏伦结婚了,可是如果拿钱作了旁的用途,他就不得不再推迟婚期。即使她设法博得他的同情和对未来家庭的责任感,让他答应借笔钱给她,她知道苏伦也决不会允许的。苏伦愈来愈明白她事实上已成了个老姑娘,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容许任何人再来推迟她的婚期了。 这个成天唉声叹气的姑娘,她身上究竟有何妙处会使得这个老傻瓜急于要给她安排一个安乐窝呢?苏伦不配有这么个心爱的丈夫,也不配做一个商店和一家锯木厂的老板娘。一旦她手头稍稍有了点钱,她就会摆起令人作呕的架子而决不会为保存塔拉拿出一分钱来的。苏伦决不会的!她只会拿那笔钱图自己的舒服,也不管塔拉是否因交不起税金而丧失或者被烧得一干二净,只要她自己能穿上漂亮衣裳,同时拐得个“太太”的称号就行了。 思嘉想起苏伦安乐的未来和自己与塔拉岌岌可危的命运,不禁怒火中烧,觉得人生太不公平了。她连忙从马车里向泥泞的街道望去,生怕弗兰克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她想她快要丧失所有的一切了,而苏伦呢——突然之间,她心上萌生了一个决心。 苏伦不应当享有弗兰克,以及他的商店和锯木厂! 苏伦不配享有它们。思嘉要把它们据为己有。她想起塔拉,也想起乔纳斯·威尔克森,他恶毒得像条响尾蛇,站在屋前台阶上,这时她抓住了命运之船沉没时上面飘浮着的最后一根稻草。瑞德叫她失望了,但上帝给她送来了弗兰克。 “可是,我能得到他吗?”她紧握十指,茫然地向雨中凝望。“我能够让他忘掉苏伦立即向我求婚吗?既然我能够让瑞德也几乎向我求婚了,我想我是准能得到弗兰克的!”她侧过脸来,朝他浑身上下迅速地瞟了一眼。“他的确不怎么漂亮,牙齿长得很难看,呼吸中有股臭味,而且老得可以当我父亲了——”她这样冷冷地思忖着。“此外,他还有些神经质,胆小怕事,婆婆妈妈,这些我看是一个男人所能有的最糟糕的品性了。不过他至少是个上等人,我想我可以凑合着同他生活,比同瑞德过得还好些。他当然更容易由我操纵。不管怎样,一个穷得像乞丐的人是没有权利挑选的。” 他是苏伦的未婚夫,这一点并没有在她身上引起良心的不安。要知道,正是道德上的彻底破产促使她到亚特兰大来找瑞德的,事到如今,把她妹妹的情人据为己有便显得只是小事一桩,不值得为它伤脑筋了。 既然有了新的希望,她的腰杆便硬起来,也忘记双脚又湿又冷的难受劲儿了。她眯着眼睛坚定地望着弗兰克,以致他颇觉惊恐,她也连忙把眼光移开,因为记得瑞德说过:“我在一支决斗的手枪上方看见过像你这样的眼睛……它们是不会激起男人胸中的热情的。” “怎么了,思嘉小姐?你觉得冷吗?” “是呀,”她无可奈何地答道。“你不会介意——”她胆怯地支吾着。“要是我把手放进你的外套口袋里,你不会介意吧?天这么冷,我的皮手筒又湿透了。” “唔——唔——当然不会了!何况你连手套也没有戴!真是,真是,看我这老糊涂,一路上只顾这么慢吞吞地闲聊,聊得都昏头昏脑了!也没想到你在挨冻,需要马上烤烤火呢!快,萨利!顺便说说,思嘉小姐,我老是忙着谈自己的事,也没问问你在这鬼天气跑到这一带来干什么?” “我刚才到北方佬总部去了,”她不加思索地答道。他听了大吃一惊,两道灰黄的眉毛直竖起来。 “可是,思嘉小姐!那些大兵——唔——” “圣母马利亚,让我想出个上好的谎言来吧,”她急忙暗暗地祈祷。对于弗兰克来说,是万万不能让他疑心到她见过瑞德了。弗兰克认为瑞德是个最卑劣的无赖,一个规矩女人连跟他说话也是很不妥当的。 “我去那儿——我去那儿看看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军官要买我的针线活儿带回去送给他们的妻子。我的绣花手艺满不错呀。” 他惊慌得往座位上沉重地一靠,厌恶之情与惶惑的感觉在他脑子里揪斗起来。 “你到北方佬那里去——可是思嘉小姐!你不应当去的。你看——你看……肯定你父亲不知道!一定的,皮蒂帕特小姐——” “啊,要是你告诉皮蒂姑妈我就完了!”她真的焦急得哭起来了。要哭是容易的,因为她身上又冷,心里又难受,可是哭的效果却惊人地显著。弗兰克感到很难为情又毫无办法,这样的困境即使是思嘉突然要把衣服脱下来也不过如此了。他的舌头好几次顶着牙齿发出啧啧的声音,叨念着“天啊,天啊!”同时做出无可奈何的手势。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想把她的头搂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抚慰她,拍拍她,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这样做过,也不懂该怎样动手。思嘉·奥哈拉,一位漂亮得无以复加的年轻太太,正想把自己的针线活儿兜售给北方佬呢。他的心燃烧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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