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飘 | 上页 下页
一六二


  她们经过以前米德大夫住宅所在的那个地段,可是住宅只剩下两个石级和一条走道,上面什么也没有了。至于原来惠廷家所在的地方,现在已完全夷为平地,连那些屋基石和砖砌的烟囱也不见了,只有运走它们时留下的车轮痕迹还依稀可辨。埃尔辛家的砖房仍兀立在那里,而且新盖了二层楼和一个新的屋顶。邦内尔家修补得很难看,上面用粗木板当瓦片盖了个屋顶,看来是在设法掩饰那副破烂相,想尽量显得适合于居住。然而,这些房子的窗口哪儿也没有一张面孔露出来,门廊里也不见一个人影,这倒是使思嘉感到高兴的。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谈话。

  皮蒂姑妈家的新石板屋顶和红色砖墙,终于在前面出现了,这时思嘉的心也怦怦地跳起来。上帝多么仁慈啊,竟没有让这所房子损毁得不可收拾!彼得大叔正从前院走出来,胳臂上挎着一只采购的篮子,他瞥见思嘉和嬷嬷一路艰难地走来,黝黑的脸庞上漾开了一丝爽朗又不敢轻信似的微笑。

  思嘉暗想,“我要狠狠地吻这个老迈的黑傻瓜,我多么高兴看到他呀!”她随即愉快地喊道:“彼得,快去把姑妈的眩晕药瓶子拿来,真的是我呀!”

  那天晚上,皮蒂姑妈家的晚餐桌上摆着少不了的玉米粥和干豌豆。思嘉一面吃一面暗暗发誓,一旦她又有了钱,便决不让这两样东西再次出现在她的餐桌上。而且,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也要再捞些钱,比交纳塔拉的税金还要多的钱。总之,有一天她会得到许多钱,即使犯杀人罪也在所不惜。

  在饭厅的淡黄灯光下,思嘉问皮蒂的经济状况怎样,她希望事情会出乎她的意料,查尔斯家能够借给她所需要的那笔钱。这个问题本来一点儿也不微妙,可是皮蒂正高兴有机会同一位家庭成员谈话,对于提问题的这种唐突方式并没有注意。她立即伤心地谈起自己所有的苦情来了。她连自己的农场、城里的财产和钱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只发现一切都溜走了。至少亨利兄弟是这样对她说的。他已经付不出她的地产税了。除了她现在住的这所房子外,一切都已化为乌有,何况皮蒂还没有想这所房子并不属她一人所有,而是与媚兰和思嘉的共同财产。亨利兄弟仅仅能够交纳这所房子的税金。他每月给她一点点钱作生活费,而且,尽管要他的钱是十分寒碜的,她也只好这样做了。

  “亨利兄弟说他肩上的负担那么重,租税又那么高,他真不知怎样维持下去。不过,当然喽,他也许是在撒谎,而手头还有一大笔钱,只是不想多给我一点罢了。”

  思嘉知道亨利叔叔说的不是谎话。这从他写给她的几封谈查尔斯财产的信中可以看出。这位老律师在英勇奋斗要保住房子和城里原先仓库所在的那片地产,好让韦德和思嘉在破产之后还留有一点东西。思嘉知道他正在冒巨大的牺牲替她维持这些税金。

  “当然,他没有什么钱了,”思嘉冷峻地心想。“好吧,把他和皮蒂姑妈从名单上划掉。除了瑞德,再没有别的人了。我只好这么办。我必须这么办。不过,我现在用不着想它……我得让她自己谈起瑞德,然后我再乘机提出叫她邀请他明天到这里来。”

  她满脸笑容地紧紧握住皮蒂姑妈那双胖乎乎的手。

  “好姑妈,”她说,“我们别再谈那些关于金钱什么的烦恼事了。让我们把这些事抛到脑后,谈些开心的话题吧。你得告诉我每一桩关于老朋友们的新闻呀。梅里韦瑟太太怎么样了?还有梅贝尔呢?我听说梅贝尔的小克留尔安然回家了。可是埃尔辛家和米德大夫夫妇呢?”

  皮蒂帕特一转换话题就开颜了,她那张娃娃脸已不再在泪痕下伤心地抽搐。她一桩桩地报道老邻居的近况,他们在干什么、吃什么、穿什么、想什么。她用惊恐的声调告诉思嘉,在雷内·皮卡德从战场上回来之前,梅里韦瑟太太和梅贝尔怎样靠做馅饼卖给北方佬大兵来维持自己的生活,想想那光景吧!有时候几十个北方佬站在梅里韦瑟家的后院里,等着母女俩把馅饼烤出来。如今雷内回来了,他每天赶着一辆旧货车到北方佬军营去卖蛋糕、馅饼和小面包。梅里韦瑟太太说,等到她再多攒点钱,她就要在城里开个面包铺。皮蒂并不想批评这种事,不过毕竟——至于她自己,皮蒂说,她是宁愿挨饿也不会跟北方佬做这种买卖的。她特别注意每次碰到大兵都要给他蔑视的脸色,并且走到街道的另一边去,以此来表示最大的蔑视,尽管这样做在雨天是很不方便的。思嘉看出,对于皮蒂帕特小姐来说,只要能表示对联盟政府的忠诚,无论什么样的牺牲,即使是两天弄脏一双鞋,都不是过分的。

  米德大夫夫妇的家是在北方佬放火烧城时毁掉的,后来费尔和达西相继牺牲,他们便既无钱也无心思来重建了。米德太太说她再也不想建立家庭,因为没有儿孙住在一起还算个什么家呢。他们感到十分孤单,只得去和埃尔辛一家住在一起,后者总算把自己房子的毁坏部分修复了。惠廷夫妇也在那里占有一个房间,如果邦内尔太太幸运能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一个北方佬军官和他一家去住,那么她也有意要搬进去。

  “可是,他们这么多人怎么挤得下呀?”思嘉大声问。“有埃尔辛太太,有范妮,还有休——”

  “埃尔辛太太和范妮睡在客厅里,休睡在阁楼上,”皮蒂解释说,她是了解所有朋友们的家务安排的。“亲爱的,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事,可是——埃尔辛太太称他们为‘房客’,可是,”皮蒂压低声音,“他们真是地地道道的寄宿者啊。埃尔辛太太就是在开旅店嘛!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想这是了不起的,”思嘉冷冷地说。“我倒宁愿去年在塔拉有这样一批房客,而不是免费寄宿。要是这样,我们现在也不会这样穷了。”

  “思嘉,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母亲在坟墓里连想起要向在塔拉接待的亲友们收费,也会辗转不安的!当然,埃尔辛太太这样做也纯粹是迫不得已的,因为单靠她揽点缝纫活,范妮画画瓷器,休叫卖柴火,是维持不了生活的。想想吧,小小的休竟卖起柴火来了!而他是一心要当个出色的律师的。眼看着我们的孩子竟落到这个地步,我真想哭呢。”

  思嘉想起塔拉像铜钱般闪耀的天空下那一行行的棉花和她弓着身子侍弄它们时那种腰酸背痛的感觉。她记起自己用一双毫无经验的、满是血泡的手扶着犁把时的滋味。她觉得休·埃尔辛也并不是特别值得同情的。皮蒂是个多么天真的老傻瓜呀,而且,尽管周围是一片废墟,她还住得真不错呢!

  “要是他不高兴卖柴火,干吗不当律师呢?难道在亚特兰大就没有律师的事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