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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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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姑娘硬着头皮尽量忍受着彼得大叔的谴责,可是一想到皮蒂姑妈会打发彼得来责备她们,并要把她们带回亚特兰大去,便觉得有点太过分,实在克制不住了。她们不由得前俯后仰地大笑起来,彼此靠着肩膀才没有倒下去。自然,波克、迪尔茜和嬷嬷听见这位对他们亲爱的塔拉妄加诽谤的人受到了藐视,也乐得大声哄笑了一阵。苏伦和卡琳也格格地笑着,连杰拉尔德的脸上也微露笑容了。人人都在笑,只有彼得除外,他感到万分难堪,两只笨大的八字脚交替挪动着,不知怎样摆好。 “你怎么了,黑老头儿?”嬷嬷咧着嘴问。“难道你老得连自己的女主人也保护不好了?” 彼得深感受了侮辱。 “老了!俺老了?不,太太!俺还能跟往常一样保护皮蒂小姐呢。俺逃难时不是一路护送她到梅肯了吗?北方佬打到梅肯时,她吓得整天晕过去,不是俺保护着她吗?不是俺弄到了这匹老马把她带回亚特兰大,并且一路保护着她和她爸的银器吗?”彼得挺着身子站得笔直,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护。“俺不要谈什么保护。俺谈的是态度怎么样。” “谁的态度呢?” “俺谈的是有些人采取的态度,眼见皮蒂小姐独个儿住在那里。人们对于那些独个儿生活的未婚姑娘尽说坏话呢,”彼得继续说,他的话你听起来很明显,在他心目中皮蒂帕特还是个十六岁的丰满迷人的小姐呢,因此她得有人保护不受别人的议论。“俺是决不让人家议论她的。不,太太……俺也决不让她请人住进来给自己作伴。我已经跟她说过了。‘现在你还有自己的亲骨肉,她们适合来陪伴你呢,’我说。可如今她的亲骨肉拒绝她了。皮蒂小姐只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而且——” 听到这里,思嘉和媚兰笑得更响了,由于支持不住,便一齐坐到了台阶上。末了媚兰才把欢乐的眼泪拭掉,开口说话。 “可怜的彼得大叔啊!我对不起笑了你了。千真万确的。你看!请饶恕我吧。思嘉小姐和我目前还回不去。也许九月间收过棉花以后我能走成。姑妈打发你一路跑来,难道就是要让这把瘦骨头把我们带回去呀?” 彼得被她这样一问,下巴骨立即耷拉下来,那张皱巴巴的黑脸上也露出又抱歉又狼狈的神情,他突出的下嘴唇即刻缩回去,就像乌龟把头缩进壳底下似的。 “媚兰小姐,俺说过俺已经老了,俺一时间干脆忘了她打发俺干什么来了,可那是很重要的呢。俺给你带了封信来。皮蒂小姐不信任邮局或任何别的人,专门叫俺来送,而且——” “一封信?给我?谁的?” “唔,那是——皮蒂小姐,她对我说,‘你,彼得,轻轻地告诉媚兰小姐,’我说——” 媚兰从台阶上站起身来,一只手放在胸口。 “艾希礼!艾希礼!他死了!” “没有,太太!没有,太太!”彼得叫嚷着,他的声音提高到了嘶喊的地步,一面在破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摸索。“他活着呢!这就是他寄来的信。他快要回来了。他——我的上帝!搀住她,嬷嬷!让我——” “不许你碰她,你这老笨蛋!”嬷嬷怒冲冲地吼着,一面挣扎着扶住媚兰瘫软的身子不让她倒下。“你这个假正经的黑猴子!还说轻轻地告诉她呢!波克,你抱住她的脚。卡琳,托住她的头。咱们把她放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去。” 除思嘉以外,所有的人都围着晕倒的媚兰手忙脚乱,七嘴八舌地大声嚷嚷,有的跑去打水,有的跑去拿枕头,一时间思嘉和彼得大叔两人给留在人行道上没人管了。思嘉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来的地方,她是听到彼得谈起艾希礼时一下跳过来的,可现在也给吓得不能动弹了,只瞪大眼睛望着彼得手里那封颤动的信发呆。彼得那张又老又黑的面孔显得十分可怜,像个受了母亲责骂的孩子似的。他那庄严的神气已经彻底垮了。 思嘉一时说不出话来,也挪不动脚,尽管她在心里喊叫:“他没有死!他快回来了!”可是这消息给她带来的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目瞪口呆的麻木状态。这时彼得大叔说话了,他的声音好像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既带有哀愁又给人以安慰。 “我们的一个亲戚威利·伯尔先生从梅肯给皮蒂小姐带了这封信来。威利先生跟艾希礼先生待在同一个牢房里。威利先生弄到一匹马,所以他很快就回来了。可艾希礼先生是走路,所以——” 思嘉从他手里把信抢过来。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媚兰,是皮蒂小姐的手笔,不过她对此毫不犹疑,便把它拆开了,里面一个由皮蒂小姐封入的字条随即掉落在地上。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的信笺,因为被带信人揣在肮脏的口袋里弄得灰糊糊的而且有点破了。开头艾希礼是这样写的:“佐治亚亚特兰大萨拉·简·汉密尔顿小姐转,或琼斯博罗‘十二橡树’村,乔治·艾希礼·威尔克斯太太收。” 她用颤抖的手指把信笺打开,默默地读道: “亲爱的,我就要回到你身边来了——” 眼泪开始潸潸地往下流,她没法再读下去。她只觉得心在发胀,顿时高兴得无法克制自己了。于是她抓住那封信贴在胸口,迅速跳上台阶,跑进穿堂,经过那间闹哄哄的客厅,径直来到爱伦的办事房里。这时塔拉农场所有的人都还拥挤在客厅里为打救不省人事的媚兰忙碌着呢。可思嘉不管这些,她把门关好,锁上,猛地倒在那张下塌的旧沙发里,哭着,笑着,吻着那封信。 “亲爱的,我就要回到你身边来了,”她悄悄地念着。 人们凭常识也知道,除非艾希礼长了翅膀,否则他要从伊利诺斯回到佐治亚就得走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不过大家还是天天盼望,只要一有军人在塔拉的林荫道上出现,心就禁不住急跳起来。仿佛每一个破衣烂衫的人都可能是艾希礼。即使不是艾希礼,那个士兵说不定也知道一点艾希礼的消息,或者带来了皮蒂姑妈写的一封有关他的信。不分黑人白人,他们每次一听到脚步声就向前面走廊上奔去。只要看到一个穿军服的人影,每个在柴堆旁、在牧场上和在棉花地里劳动的人,就有理由飞跑过去了。收到那封信以后的一个月中,农田里的活儿已几乎陷于停顿状态。因为谁都不愿意当艾希礼到家时自己不在屋里。思嘉是最不愿意碰上这种情况的人,既然自己这样不安心工作,她也就无法坚持要别人认真劳动了。 但是一个一个星期过去,艾希礼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什么消息,于是塔拉农场又恢复了原先的秩序。渴望的心情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不过思嘉心里产生了一种恐惧感,那就是担心艾希礼在路上出了什么事。罗克艾兰离这里那么远,他可能获释出狱时身体就十分虚弱或者有病呢。而且他身边无钱,所走过的区域又全是些憎恨联盟军的地方。要是她知道他如今在哪里,她倒愿意寄些钱给他,把她手头所有的钱通通寄去,哪怕让全家的人都饿肚子也罢,只要他能够坐火车赶快回来就行了。 “亲爱的,我就要回到你身边来了。” 在她刚看到这句话便引起的第一阵喜悦中,它好像只意味着他就要回到她身边来了。可如今比较理智而冷静地想一想,才发现他原来是要回到媚兰身边来呢。媚兰最近总是在屋子里到处走动,高兴地唱个不停。有时思嘉怀恨地想起,为什么媚兰在亚特兰大生孩子时竟没有死呀?要是死了,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那样她就可以在一个适当的时期以后嫁给艾希礼,将小博也作为一个很好的前娘儿子抚养起来。每当想到这些,她也并不急于向上帝祈祷,告诉他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对上帝已不再害怕了。 士兵还陆陆续续地来,有时一个两个,有时十几二十个,一般都是饿肚子的。思嘉绝望地觉得这比经受一次蝗灾还可怕。这时她又诅咒起那种好客的习惯来,那是富裕时代盛行起来的,它规定对任何一个旅客,不分贵贱都得留下住一晚,以尽可能体面的方式连人带马好好地款待一番。她知道那个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可是家里其余的人却不这样想,那些士兵也不这样想,所以每个士兵照样受欢迎,仿佛是盼望已久的客人似的。 这些士兵没完没了地经过,她的心肠便渐渐硬了。他们吃的是塔拉农场养家餬口的粮食,思嘉辛辛苦苦种下的菜蔬,以及她从远处买来的食品。这些东西得来如此不易,而且那个北方佬皮夹里的钱也不是用不完的。如今只剩下少数的联邦钞票和那两个金币了。她干吗要养活这群饿痨鬼呢?战争已经结束。他们再也没有保卫她的安全的作用了。因此,她向波克发出命令,凡是家里有士兵,伙食必须尽量节俭一些。这个命令一生效,她便发现媚兰说服波克在她的盘子里只盛上少量的食品,剩下的大部分口粮全给了士兵,可媚兰自从生了孩子以来身体还一直很虚弱呢。 “你不能再这样了,媚兰,”思嘉责骂她。“你自己还有病在身,如果不多吃一点,你就会躺倒了,那时我们还得服侍你。让这些人挨饿去吧。他们经受得起。他们已经熬了四年,再多熬一会也无妨的。” 媚兰回头看着她,脸上流露出她头一次从这双宁静的眼睛里看到的公然表示激动的神情。 “啊,思嘉,请不要责怪我!让我这样做吧。你不知道这多么使我高兴。每次我给一个挨饿的人吃一部分我的食品,我就想也许在路上什么地方有个女人把她的午餐分给了我的艾希礼一点,帮助他早日回家来。” “我的艾希礼。” “亲爱的,我就要回到你身边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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