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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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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一面弯下腰去提那两桶水,一面伤心得热泪盈眶了。她一声不响把水提到床边,揭开床单,开始替苏伦和卡琳把睡衣往上卷起来。思嘉在昏暗的灯光下凝望着两个妹妹,看见卡琳穿一件虽然干净但已破了的睡衣,而苏伦只裹着一件宽大的旧便衣躺在那里,那是一件棕色亚麻布袍子,上面还留有许多爱尔兰花边的残屑。嬷嬷用一块旧围裙残余的破布当海绵,擦拭着两个枯瘦的身子,一面悄悄地哭泣。 “思嘉小姐,都是斯莱特里家那些贱货、坏透了的下流白人,他们把爱伦小姐害死了。俺告诉过她,俺说她替那下流白人做事没有好处,可是爱伦小姐就是善良,心肠软,谁要是需要她,她都从来不拒绝。” “斯莱特里家?”思嘉惶惑地问。“他们怎么进来的?” “他们也害了这种病,”嬷嬷用破布指了指两个光着身子湿淋淋的姑娘。“老斯莱特里小姐的女儿埃米得这个病了,斯莱特里小姐急忙到这里来求爱伦小姐,就像平常一有急事就来。她干吗不照料自己的女儿呀?爱伦小姐还有更多的事脱不了身呢。可是爱伦小姐还是去了,她在那里照料埃米。而且爱伦小姐自己身体也不怎么好,思嘉小姐。你妈不舒服已经有很久了。这一带已经没有太多的东西好吃了,因为供应部把咱们出产的一切都偷走了。爱伦小姐像个雀儿似的总是吃一点点。俺对她说了,叫她别去管那些下流白人的事,可是她不听俺的。这就好了!大约埃米好像快要好起来的时候,卡琳小姐就病倒了。是的,那伤寒病像飞也似的一路传过来,传给了卡琳小姐,接着苏伦小姐也害上了。这样,爱伦小姐就得同时护理她们了。 “那时候沿着大路到处打起仗来,北方佬过河了,咱们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那些干大田活的每晚都有人逃跑,俺都气疯了。不过爱伦小姐还照样冷静,像没事一样。她只担心两个年轻姑娘,因为咱们没有药,什么也没有。有天夜里我们给两位小姐擦了十来遍身,后来她对俺说,‘嬷嬷,要是我能出卖我的灵魂,我也要买些冰来给两个女孩子冰冰头呢。’ “她不许杰拉尔德先生进这屋来。也不让罗莎和丁娜来,除了俺谁也不让进,因为俺是害过伤寒病的。接着,她自己也得病了,思嘉小姐,俺一看就知道没办法啦。” 嬷嬷直起身来,拉起衣襟擦满脸的泪水。 “她很快就走了,思嘉小姐,连那个好心的北方佬大夫也对她一点没有办法。她什么也不知道。俺喊她,对她说话,可她连自己的嬷嬷也不认识了。” “她有没有——有没有提起过我——呼唤过我呢?” “没有,宝贝。她以为她还是在萨凡纳的那个小女孩呢。谁的名字也没叫过。” 迪尔茜挪动了一下,把睡着的婴儿横放在膝上。 “叫过呢,小姐。她叫过什么人的。” “闭住你的嘴吧,你这印第安黑鬼!”嬷嬷转过身去恶狠狠地咒迪尔茜。 “别这样,嬷嬷!她叫谁了?迪尔茜,是爸吗?” “不是的,小姐。不是你爸。那是棉花被烧掉的那天晚上——” “棉花都烧了——快告诉我!” “是的,小姐,全烧光了。北方兵把棉花一捆捆从棚子里滚出来,堆到后院里,嘴里大声嚷着‘看这佐治亚最大的篝火呀!’一会儿就化成灰了!” 接连三年积存下来的棉花——值十五万美元,一把火完了! “那火烧得漫天通红,就像早晨一样。咱们给吓得什么似的,生怕把房子也烧了。那时这屋里一片雪亮,简直从地上拾得起针来。后来火苗伸进了窗子,好像把爱伦小姐给惊醒了,她在床上笔直坐起来,大声叫喊,一遍又一遍的:‘菲利普!菲利普!’俺可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名字,不过那是个名字,她就在喊他呢。” 嬷嬷站在那里像变成了石头似的,瞪大眼睛盯着迪尔茜,可是思嘉把头低下来用双手捧着寻思起来。菲利普——他是谁,他和母亲有什么关系,怎么她临终时这样叫他呢? 从亚特兰大到塔拉,这漫长的道路算是结束了,在一堵空白的墙上结束了,它本来是要在爱伦怀抱中结束的!思嘉再也不能像个孩子似的安然待在父亲的屋顶下,再也不能让母亲的爱像一条凫绒被子般裹着她,保护她不受任何威胁了。她已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或避风港可去躲藏的了。无论怎样转弯或迂回,都逃不出她已走进的这个死胡同了。没有人可以让她把肩上的担子推卸给他了。她父亲已经衰老痴呆,她的两个妹妹在生病,媚兰软弱无能,孩子们孤苦无依,几个黑人都怀着天真的信念仰望着她,倚靠着她,满以为爱伦的女儿会一如爱伦本人那样成为他们的庇护所呢。 从窗口向外望,只见月亮正冉冉上升,淡淡的月华照着塔拉农庄在她面前伸展,但是黑人走了,田地荒芜,仓库焚毁,像个血淋淋的躯体躺在她的眼前,又像她自己的身子在缓缓地流血。这就是那条路的尽头,瑟瑟发抖的老年,疾病,嗷嗷待哺的嘴,无可奈何地拽着她裙子的手。这条路的尽头一无所有——除了一个拖着个孩子的寡妇,十九岁的思嘉·奥哈拉·汉密尔顿之外,一无所有。 她拿这一切怎么办呢?在梅肯的皮蒂姑妈和伯尔家可能把媚兰和她的婴儿接过去。如果两位姑娘病好了,爱伦的娘家也得收留她们,不管她们愿意与否。至于她自己和杰拉尔德,就可以投奔詹姆斯和安德鲁伯伯家去了。 她打量着两个瘦弱病人的模样,她们在她眼前翻滚着,那些裹着她们的床单由于擦身时溅了水而潮湿发黑了。她不喜欢苏伦。现在她突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这一点。她从来没喜欢过她。她也并不特别爱卡琳。凡是懦弱的人,她都不爱。不过她们是她的骨肉同胞,都是塔拉的一分子。不,她不能让她们作为穷亲戚在姨妈们家里度过一辈子。一个奥哈拉家的人作为穷亲戚,看人家施舍的脸色过苦日子吗?啊,决不能这样! 难道就逃不出这条死胡同了?她疲惫的头脑细细思忖。她把双手费力地举到头上,仿佛空气就是她的两只手臂在奋力搏击的水浪似的。她把放在玻璃杯和瓶子中间的葫芦拿过来,往葫芦里看了看。葫芦底里还剩下些威士忌,但灯光太暗,看不清究竟还有多少。奇怪的是此刻强烈的酒味并不觉得刺鼻了。她慢慢地喝着,但这一次也不觉得发烫,只不过带来一股缓缓的暖意。 她放下空葫芦,然后向四下里看看。这完全是在梦里,烟雾沉沉的昏暗房间,两个瘦削的姑娘,蹲在床边的丑陋肥胖的嬷嬷,还有迪尔茜一动不动像一尊怀抱着睡觉娃娃的青铜雕像——所有这一切都是个梦,她会从这个梦中苏醒,醒来时将闻到厨房里的烤肉香,听到黑人们的咯咯笑声和正要驶往大田去的马车的吱吱嘎嘎声,那时母亲的手正不断在她身上轻柔地推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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