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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啊,思嘉,我真傻!我真对不起你。我看凡是快乐的人都会只顾自己呢。我忘记查理的事了,一时疏忽了。”

  “你别说了!”思嘉再一次命令她,同时极力控制自己的脸色,把怒气压下去。可千万不能让媚兰看出或怀疑她有这种感情呀!

  媚兰为人很敏感,她觉得自己不该惹思嘉伤心,因此十分内疚,急得又要哭了。她怎能让思嘉去回想查理去世后几个月才生下韦德那些可怕的日子呢?她怎么会粗心到这个地步,居然说出那样的话来呢?

  “亲爱的,让我给你脱衣裳,快睡觉吧,”媚兰低声下气地说。“我替你按摩按摩头颈好吗?”

  “别管我了,”思嘉说,脸孔绷得像石板似的。这时媚兰越发觉得罪过,便真的哭着离开了房间,让思嘉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思嘉可并没有哭,她只是满怀屈辱、幻灭和妒忌,不知怎样发泄才好。

  她想,既然媚兰肚子里怀着艾希礼的孩子,她就无法跟她在一起住下去了。她不如回到塔拉自己家里去。她不知怎样在媚兰面前隐藏自己内心的隐秘,不让她看出来。到第二天早晨起床时,她已打定主意,准备吃过早点就即刻收拾行装。可是,当她们坐下吃早饭,思嘉一声不响,显得阴郁,皮蒂姑妈显得手足无措,媚兰很痛苦,她们彼此谁也不看谁,这时送来一封电报。

  电报是艾希礼的侍从莫斯打给媚兰的。

  “我已到处寻找,但没有找到他。我是否应该回家?”

  谁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三个女人惊恐地瞪着眼睛面面相觑,思嘉更是把回家的念头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们来不及吃完早点便赶进城去给艾希礼的长官发电报,可是一进电报局就发现那位长官的电报已经到了。

  “威尔克斯少校于三天前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踪,深感遗憾。有何情况当随时奉告。”

  从电报局回到家里,一路上真是可怕极了。皮蒂姑妈用手绢捂着鼻子哭个不停,媚兰脸色灰白,直挺挺地坐着,思嘉则靠在马车的一个角落里发呆,好像彻底垮了。一到家,思嘉便踉跄着爬上楼梯,走进自己的卧室,从桌上拿起念珠,即刻跪下来准备祈祷。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祷词来。她好像掉进恐惧的深渊,觉得自己犯了罪,惹得上帝背过脸去,不再理睬她了。她爱上了一个已婚的男人,想把他从他妻子的怀中夺走,因此上帝要惩罚她,把他杀了。她要祈祷,可是抬不起头来仰望苍天。她要痛哭,可是流不出眼泪。泪水似乎灌满了她的胸膛,火辣辣的在那里燃烧,可就是涌不出来。

  门开了,媚兰走进房来。她那张脸孔很像用白纸剪成的一颗心,后面衬着那丛乌黑的头发,眼睛瞪得很大,像个迷失在黑暗中吓坏了的孩子。

  “思嘉,”她边说边伸出两只手来,“请你务必饶恕我昨天说的那些话,因为你是——你是我现在所有的一切了。啊,思嘉,我知道我心爱的艾希礼已经死了!”

  不知怎的,她倚在思嘉的怀里了。她那对小小的乳房在抽泣中急剧地起伏。也不知怎的,她们两人都倒在床上,彼此紧紧地抱着,同时思嘉也在痛哭,跟媚兰脸贴着脸痛哭,两人的眼泪交流在一起。她们哭得那样伤心,可是还没有到哭不出声来的地步。艾希礼死了——死了,她想,是我用爱把他害死的呀!想到这里她又抽泣起来,媚兰却从她的眼泪中获得一点安慰,因此更紧地抱住她的脖子不放了。

  “至少,”她低声说,“至少——我怀上了他的孩子。”

  “可我呢,”思嘉心想,这时她难过得把妒忌这种卑微的心理也忘记了。“我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除了他向我道别时脸上的那番表情,什么也没有啊!”

  最初的一些报道是“失踪——据信已经死亡”,这出现在伤亡名单上。媚兰给斯隆上校发了十多封电报,最后才收到一封充满同情的复信,说艾希礼和一支骑兵小队外出执行侦察任务,至今没有回来。这中间听说在北军陆地内发生过小小的战斗,惊惶焦急的莫斯曾冒着生命危险去寻找艾希礼的下落,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媚兰现在倒显得出奇地镇静,连忙给莫斯电汇了一笔钱,叫他即刻回来。

  到“失踪——据信被俘”的消息出现在伤亡名单上时,这悲伤的一家人中才又开始怀抱乐观的心情和希望了。媚兰整天守在电报局里,还等候每一班火车,希望收到信件。她现在病了,同时妊娠期的反应也愈来愈明显,她感到很不舒服,但她拒不按照米德大夫的吩咐卧床休息。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热情激励着她,使她片刻不得安宁。思嘉晚上上床睡了许久,还听见她在隔壁房间里走动的声响呢。

  有天下午,她由惊慌的彼得大叔赶着马车、瑞德·巴特勒在身旁扶持着从城里回来。原来她在电报局晕倒了,幸好瑞德从旁边经过,突然发现,才护送她回到家里。他把她抱上楼,抱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躺下。这时全家人都吓得手忙脚乱,连忙弄来烧热的砖头、毯子和威士忌,让她完全苏醒过来。

  “威尔克斯太太,”瑞德突如其来地问,“你是怀孩子了,对吗?”

  要不是媚兰晕过去刚刚苏醒,还那样虚弱,那样心痛,她听了这个问题一定会羞死了。因为她连对女朋友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怀孕的事,每次去找米德大夫都觉得很难为情,怎能设想让一个男人,尤其是瑞德·巴特勒这样的男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呢?可如今她软弱无力地独个儿躺在床上,便只得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当然,点头之后,事情也就并不怎么可怕了,因为他显得那么亲切,那么关心。

  “那么,你一定得好好保重。这样到处奔跑,日夜焦急,是对你毫无益处并且要伤害婴儿的!只要你允许,威尔克斯太太,我愿意利用我在华盛顿的影响,把威尔克斯先生的下落打听清楚。如果他当了俘虏,北军公布的名单上一定会有他的;如果没有,情况不明不白,那倒更麻烦了。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你一定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否则说老实话,我就什么也不管了。”

  “啊,你真好,”媚兰喊道。“人们怎么会把你说得那么可怕呢?”接着,她想起自己没有什么能耐,又觉得跟一个男人谈怀孕的事实在太可怕了,便难过得又哭起来。这时思嘉拿着一块用法兰绒包着的砖头飞跑上楼,发现瑞德正拍着她的手背在安慰她。

  他这人说到做到。人们从来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门路,也不敢问,因为这可能牵涉到他同北方佬之间的一种亲密关系。一个月以后,他就得到了消息,他们刚一听到时简直高兴得要发疯了,可是随即又产生了揪心的焦虑。

  艾希礼没有死!他只是受了伤,被抓起来当了俘虏,看来目前在伊利诺斯州的罗克艾兰一个战俘营里。他们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想到他还活着,别的什么也不去想,所以一味地欢欣鼓舞。可是一经冷静下来,他们就面面相觑地同声叨念着“罗克艾兰!”那口气仿佛是说:“进了地狱!”因为就像安德森维尔这个地名在北方臭不可闻一样,罗克艾兰在每个有亲属囚禁在那里的南方人心目中也只能引起恐怖。

  当时林肯拒绝交换俘虏,相信这可以使南方不得不继续供养和看守战俘,从而加重它的负担,促使战争早日结束,因此在佐治亚州安德森维尔仍关着成千上万的北军俘虏。这时南方士兵的口粮已经很少,给伤病员的药品和绷带实际上是没有了。他们还能拿出什么来供养俘虏呢?他们只能给俘虏吃前线士兵吃的那种肥猪肉和干豆,这就使北方佬在战俘营像苍蝇似的成批死亡,有时一天死掉一百。北方听到这种报道以后十分恼怒,便给联盟军被俘人员以更加暴虐的待遇,而罗克艾兰战俘营的情况是最坏不过的了。食物很少,三个人共用一条毯子,天花、肺炎、伤寒等疾病大肆蔓延,使那个地方得到了传染病院的恶名。送到那里去的人有四分之三再也不能生还了。

  可艾希礼就是在那个恐怖的地方啊!艾希礼尽管还活着,但是他受了伤,而且是关在罗克艾兰,他被解送到那里时伊利诺斯已经下了很厚的雪了。他会不会在瑞德打听到消息以后因伤重而死去?他是否已成了天花的牺牲品?或者得了肺炎,在高烧中狂言呓语,可身上连条毯子也没有盖呢?

  “啊,巴特勒船长,还有没有办法——你能不能利用你的影响把他交换过来呢?”媚兰叫嚷着问。

  “仁慈公正的林肯先生据说为比克斯比太太的五个孩子掉过大颗大颗的眼泪,可是对于安德森维尔濒死的成千上万个北方兵却毫不动心呢,”瑞德撇着一张嘴说。“即使他们全都死光,他也无所谓。命令已经宣布——不交换。我以前没有跟你说过,威尔克斯太太,你丈夫本来有个机会可以出来,但是他拒绝了。”

  “啊,没有!”媚兰不相信有这种事。

  “有,真的。北方佬正在招募军队到边境去打印第安人,主要是从南军俘虏中招募。凡是愿意宣誓效忠并报名去同印第安人作战为时两年的俘虏,都可以获释并被送到西部去。威尔克斯先生拒绝这样做。”

  “啊,他怎么会呢?”思嘉嚷道。“他为什么不宣誓离开俘虏营,然后立刻回家来呢?”

  媚兰似乎有点生气地转向思嘉。

  “你怎么会认为他应该做那种事呢?叫他背叛自己的南部联盟去对北方佬宣誓,然后又背叛自己的誓言吗?我倒是宁愿他死在罗克艾兰也不要听到他宣誓的消息。如果他真的做出那种事来,我就永远也不再理睬他了。永远不!当然,他拒绝了。”

  思嘉送瑞德出去,在门口愤愤不平地问:“如果是你,你会不会答应北方佬,首先保住自己不要死在那个地方,然后再离开呢?”

  “当然喽,”瑞德咧着嘴,露出髭须底下那排雪白的牙齿,狡狯地说。

  “那么,艾希礼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他是个上等人嘛!”瑞德答道。思嘉很诧异,他怎么能用这个高尚的字眼来表达出如此讥诮而轻蔑的意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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